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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恩祥先生与大愚禅师

黄夏年

王恩洋先生曾经对禅宗有过亲自体悟,对禅宗的认识也知道不少。在他的一生中,他曾经自觉或不自觉地运用样宗的方法来接引学人或者争比高下。今举一例,予以说明。 

王恩洋的学生刘厚生好参证,经黄肃方先生介绍,数参大愚禅师,颇得益。大愚,本名李宗唐,号时谙,湖北人,生于武汉。饱读圣贤诸书,才华横溢,曾任过省议员。竞选过议长,是一位极富活动力的政客。1919年在北京听太虚大师讲《维摩》、《起信》后而开始信仰佛教。1920年在武昌皈依太虚大师。曾经创办过武汉佛教会。1923年在南京宝华寺受戒,法名大愚。受戒后,即到泰州光孝寺闭关念佛。1924年下半年,转到庐山海会寺闭关念佛。专修念佛法门,悲心愿力极盛,常诵《普贤行愿品》,深信念佛得三昧,常可成就神通济世。1926年上半年,自称得念佛的定心境界。是年冬天,时局大乱,求速得神通救人救世,定中见普贤菩萨现身,授以心中心咒,检藏经得咒,依照修习,至1928年已皆明验,乃到上海传法。经陈元自力为鼓吹,1929年已哄动全国,不可一世。又那上海去北京传法,次年始归寂隐。

大愚好言宿命,以神奇惑世,曾受到太虚大师的多次告诫,以大愚“多预言世事,谈人宿命,以神相骇异,遂屡书戒之”(《海潮音》九、十期‘大师启事’)。要他多看经论勘验,并说“大愚偶言入宿命,事无可稽,徒益人疑谤,皆不应传达。凡此鬼神亦优为者,佛法行人勿存心念将以为逗人方便!其被此等方便引生之信心,大抵迷信,徒长鬼神教之焰,反蔽佛光”(《致王森甫陈仲喈书》)。 但是大愚不听,其徒弟中且有诽谤太虚大师者。

当时印顺曾作复某居士书,痛斥大愚,引起与大愚徒属之争论。大愚法孙元音老人称西藏红教之法经诺那上师在上海授与袁希廉。“惜以该法系密部中上乘无相密法,在西藏须修二三十年有相密后,方可传习,故未广传。大法几将湮没无闻。今该法得以广布,端赖大愚阿阇黎于庐山修般舟三昧,备受艰辛,深入禅定,感普贤菩萨现身灌顶传授,并告以日本《大正新修大藏经》密部内有《佛心经亦通大随求陀罗尼》,乃该法之法本,可详为参阅。愚公得示,修习有成,深感佛法衰微,佛恩难报,不辞辛劳,下山广传。后王公骧陆接法传授,受法弟子几遍全国,法始大兴于世。该法简便快捷,学者咸称禅密,语似不当,义实相侔。”①

一天黄肃方先生在家设斋请王恩洋先生。大愚师禅师也在场。法师为人心切,与王恩洋初次见面就问他学些什么?王恩洋回答“我是凡夫,知读经论耳。”大愚又问“求证否?”王恩洋反问:“因缘时节,证可求耶?”大愚答“是可求也。”王恩洋曰:“然则五位三劫之义云何?”大愚答:“云者安知其未满三劫?”王恩洋曰:“予诚不敢谓吾未经三劫,然亦更不敢谓其已至何劫,恐落上慢也。”大愚曰:“自有 办法。”王恩洋问:“奈弗能信何?”大愚答:“功夫即在能信。”

开始入座开席。主人问:“今是素餐,饮酒否?”王恩洋曰:“饮者饮,不饮者不饮。”酒拿上桌子,大愚师举杯对王恩洋说“请。”王恩洋报以空杯曰:“请。”大愚不高兴说:“何必不饮?”王恩洋反诘:“何必必饮?”大愚师曰:“然,知饮与不饮两来平等可也。”他又对旁人说“学贵实证,如无实证,临事拿不出来。”这句话说了好几遍,众人唯唯诺诺。这时王恩洋拍案说:“拿个什么出来?”愚师曰:“如何不拿出来?”王恩洋立身曰:“一切现成,还要拿什么?”大愚无语,拍拍王恩洋的肩曰:“是也,是也。”  

大愚又说:昔日紫璘②禅师,遇一法师,问曰,法师常讲经,不知会佛意否?答曰会。于是他命侍者取碗盛水,水中沉七粒米,再以双筋横在碗上。问曰:会老僧意否?法师不能答。禅师喝曰:尚不能会老僧意,如何能会佛意?大愚说完,也举双筋横碗上,问王恩洋曰:“会你的意否?”王恩洋曰:“汝意即是汝意,何消会得。”再问。王恩洋曰:“便即此意也。”再问。王恩洋推倒茶杯,在座的被吓住了。有人说:“可惜鸟过弓张。”黄肃方曰:“稍迟一着。”王恩洋曰:“不然,寂默无言者上,微言指点者次。棒喝交驰,拳打脚踏,声色毕露,斯其最下,不得已矣。”大家默默无言。饭后,大愚对王恩洋颇致殷勤,曰:“当今佛法多在白衣,愿广宏护之责”云云。③

上面所示,实则是一则公案机锋的敷演运用。禅宗讲机锋,重在接引。大愚禅师与王恩洋先生的问答往复,里面充满了禅机斗法。大愚禅师询问王恩洋是否因读经论而得证,王恩洋以因缘时节来说明证 不可强求,一切待到因缘成熟。王恩洋反问“五位三劫”何意,以上表明自己不敢随意言证,但是大愚禅师没有听出题外之意,更以得证之人的骄慢心示现,强曰“功夫即在能信”,由此引起了二人的进一步 对法。 

接下来在吃酒的问题上两人开始进入了机锋对治,大愚禅师请王恩洋喝酒,王恩洋报以空杯,大愚禅师不高兴,屡次淡起“学贵实证,如无实证,临事拿不出来。”这是双关语。一指王思洋酒量不行,临 事拿不出本事,二讽王恩洋有学无证,仍是没有解脱。王恩洋拍案要大愚:“拿个什么来?”大愚不知足在斗法,还继续讥讽王恩洋,要他拿出本事,王恩洋以“一切都现成,还要拿什么?”反诘,大愚终于无语。禅宗认为,佛法一切现成,自心自证,即身即佛,不假外求。王恩洋之所以要拿出这个公案来回答大愚,就是因为大愚禅师骄心太重,”我慢执身,屡屡殷切求胜,结果被王恩洋反击得无话可说。  

大愚禅师不服气,又效法搬出紫璃禅师以碗盛水,水中沉米,再以双筋横上,诘问他人能否会知佛意的公案,挑明“尚不能会老僧意,如何能会佛意?”意指不得接引,何能知达佛意?王恩洋顺势接引,“棒喝交驰,拳打脚踏,声色毕露”,掀翻茶杯。虽然在座的有不同的看法,但王恩洋自有他自己的理由,以“斯其最下,不得已矣”的方法,结束了这场斗法。最终赢得了大愚对他的尊敬。 

王恩洋之所以能以机锋对治,自如接引来者,说明他确实是掌握了禅宗的基本要义。他的弟子刘泽周曾经听过他谈吕秋逸(吕徵)学兄论禅宗,颇契。一日晨起向他询问禅教之异?王恩洋解释:“予(引者案,指王恩洋)谓异不在学理,而在方法手段。如一指禅师,暗执利刃,问其侍者,什么是佛法?侍者伸指,师割其指。再问什么是佛法?侍者重伸指,因便得悟。此种手段,须是过来人,能忘身因机立教,方便不同,本则无有高下。今人文字不通,思想无路,颛愚鲁钝,又当开其闻思。瞎棒打死人,罪莫大焉。《涅盘经》云:摩诃衍者,亦是醍醐,亦是毒药,此之谓也。”④佛法本无高下,“大机大用,迥出常情”,其立意都在教化。禅宗重讲顿悟,悟是目标,方法是手段,目标只有一个,手段可以有多种,只要能达到目标,“寻言摘句”,“棒喝交驰”皆可,由于古来大德多有悟性,故应机亦能开悟,但是今人缺少古人的修养,“颛愚鲁钝”,沿用古人的“大机大用”,未必能够让人开悟,不是过来人,并不能体会其中的三昧。王恩洋的这种看法,虽然不一定全对,但是他至少指出了世道不同,禅法的应机对象也不一样,在禅宗的高峰时期,佛门涌现出众多的大德。这些大德都是悟道得法的高人,他们所反对的是当时过于重视经教的文字般若,因而提倡活泼泼的禅法,禅宗的思想一时蔚为佛门的主流。但是随着佛教的发展,禅宗的弊端也日益暴露出来,不重经教成为一些人不读经书、不重教理的口实,热衷于经忏佛事,佛教的理论因之也不能有一个更大的发展,佛教本身也只能处在停滞的状态。因此,在这个背景下,对世人而言,有时候使用禅宗的机锋棒喝,可能真的还是让人吃毒药呢。

最后,关于大愚法师的去向,太虚大师与元音等人皆曰自1930年“后即不再知他的遗迹”(太虚语)或“后留诗归隐,至今不知所终”(元音语)。但根据五恩祥先生的,《五十自述》,可知大愚在抗战时期还在四川活动,且还有一定的影响。由是也可显出《五十自述》之史料价值,补他人记载之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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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佛法修证心要》,《论明心见性》第39页

②《碧岩录》第48页则云:

忠国师问紫磷供奉:“闻说供奉解注《思益经》,是否?”奉云:“是。”师云:“凡当经注,须解佛始得。”奉云:“若不会意,争敢言注经?”师遂令侍者将一碗水、七粒米、一只筋在碗上,送与供奉,问云:“是什么义?”奉云:“不会。”师云:“老师意尚不会,更说甚佛意?”

《五灯会元》卷二《南阳慧忠国师》条云:

肃宗问: “师(引者案,指慧忠国师)在曹溪得何法?”师曰:“陛下还见空中一片云么?”帝曰:“见。”师曰:“钉钉着,悬挂着?”帝又问:“如何是十身调御?”师乃起立曰:“会么?”帝曰:“不会。”师曰:“与老僧过净瓶来。”帝又曰:“如何是无诤三昧?”师曰:“檀越蹋毗卢顶上行。”帝曰:“此意如何?”师曰:“募认自己清净法身。”帝又问,师都不视之。曰:“朕是大唐天予,师何以殊不顾视?”师曰:“还见虚空么?”帝曰:“见。”师曰:“他还眨目视陛下否?”鱼军容问:“师住白崖山,十二时中如何修道?”师唤童子来,摩顶曰:惺惺直言惺惺,历历直言历历。 已后莫受人谩。”师与紫磷供奉论议。师升座,奉曰:“请师立义, 某甲破。”师曰:“立义竟。”奉曰:“是什么义?”师曰:“果然不见,非公境界。”便下座。一日,师问紫磷供奉:“佛是什么义?” 曰:“是觉义。”师问:“佛曾迷否?”曰:“不曾迷。”师曰:“用觉作么?”奉无对。奉问:“如何是实相?”师曰:“把将虚底来。”曰:“虚底不可得。”师曰:“虚底尚不可得,问实相作么?”

③参见《五十自述》第八十六至第八十七页,四川东方文教院版,1946年。

④参见《五十自述》第七十至第七十一页,四川东方丈教院版,194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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