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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镜三昧》笔参

冯学成

(接上期)

知 权

正中妙挟,敲唱双举。通宗通途,挟带挟路。错然则吉,不可犯忤。

此段续言回互,且详而实之也。菩提般若之性,正也、中也,然又非中非正,妙而挟焉。世人皆从中正视道,不知道虽非偏邪,亦非中正。端居中正者,亦为偏也,未能见道。何耶?一有落处,即非菩提,故须妙而挟之。

敲者,击节也;唱者,和节而歌也。敲之以待唱,唱之而节明,敲唱和合,律吕协矣。接人之机有独有众,临机之人有深有浅,故可敲唱以赴之。敲者,惊天动地,旋乾转坤,将万劫迷雾,一扫而尽;唱则广大悉备,春风和雨,万类皆被。唯此双举,堪与佛祖携手而行矣。敲唱与临济“一喝中具三玄三要”有同工异曲之妙,一为自家作规范,二为勘验学人之机诀。曹洞后世于“银碗盛雪,明月藏鹭”用功深矣,而于“敲唱”,反拱手让于临济门下,使其独擅其美,是可惜也。

能“敲喝双举”,则能“通宗通途”,宗通说通无不赅备。圆满菩提必也通宗,圆满功德必也通途。如此,方能六度备而万行修。古之大德,视世间为一圆满解脱法门。六祖云: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途之不通者,焉能通宗。划地自守者,遁居山林者,不问世事者,自救未了,岂能度人。此菩萨行也,故洞山申之再三,必明暗、挟带、回互、敲唱等处处兼带双举,方能挟路而行,以趋完满。一类学人,习禅止于口舌,再勇猛者,毕于心志,均未到家。必挟带挟路,身语意一体,修与行无别,我与他相合,错之然之则吉也。所谓悟后境界,修与不修,于此皆为多语。下此语者,自身更在何处?此处不是是非之地,故洞山戒之云:“不可犯忤。”

综而要之,以上诸说皆回互也,自性豁然,自然流露之权用也。若往而不返者,是知其不能也。兹举两则公案,以明妙挟、敲唱、挟带。错然等回互之功用权施。

石头(希迁)参礼,师(青原)曰:“子何方来?”迁曰:“曹溪。”师曰:“将得什么来?”曰:“未到曹溪亦不失。”师曰:“若恁么用,去曹溪作么?”曰:“若不到曹溪,争知不失。”迁又曰:“曹溪大师还识和尚否?”师曰:“汝今识吾否?”曰:“识,又争能识得。”师曰:“众角虽多,一麟足矣。”迁又问:“和尚自离曹溪,什么时至此?”师曰:“我却知汝早晚离曹溪。”曰:“希迁不从曹溪来”师曰:“我亦知汝去处也。”曰:“和尚幸是,大人莫造次。”他日,师复问迁:“汝什么处来?”曰:“曹溪。”师乃举起拂子,曰:“曹溪还有这个么?”曰:“非但曹溪。西天亦无。”师曰:“子莫到西天么?”曰:“若到则有也。”师曰:“未在,更道。”曰:“和尚也须道取一半, 莫全靠学人。”师曰:“不辞向汝道,恐已后无人承当。”(《五灯会元·卷五》)

曹洞回互之纲宗,其渊源亦久矣。青原、石头二祖于此公案中,硬鞭软剑,缠绵坚实,与马祖——临济一脉雄健激扬之禅风,自有别矣。此公案层层回互,曲尽挟带、错然之妙,傍(旁)敲侧击,以袭中军,固大手笔也。再看:

大颠禅师初参石头,头问:“那个是汝心?”师曰:“见言语者是。”头便喝出。经旬日,师却曰:“前者既不是,除此外何者是心?”头曰:“除却扬眉瞬目,将心来。”师曰:“无心可将来。”头曰:“元来有心,何言无心?无心皆同谤。”师于言下大悟。异日侍立次,头问:“汝是参禅僧?是州县白踏僧?” 师曰:“是参禅僧。”头曰:“何者是禅?”师曰:“扬眉瞬目。”头曰:“除却扬眉瞬目外,将你本来面目呈看。”师曰:“请和尚除却扬眉瞬目外鉴。”头曰:“我除尽。”师曰:“将呈了也。”头曰:“汝既将呈,我心如何?”师曰:“不异和尚。”头曰:“不关汝事。”师曰:“本无物。”头曰:“汝亦无物。”师曰:“既无物,即真物。”头曰:“真物不可得,汝心见量意旨如此,大须护持。”(《五灯会元·卷五》)

大颠禅师后来启蒙韩愈,使之得用,实唐代禅宗一巨匠也。与石头问答往返,亦皆是明暗、挟带、回互之发明。再如前引洞山:“云岩师真”公案,更使人“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若于此处得力,放明眼光,此之体用亦不虚设也。

入 微

天真而妙,不属迷悟。因缘时节,寂然昭著。细入无问,大绝方所。毫忽之差,不应律吕。

知权则当明变,明变必先入微,入微而后得体,得体则妙用生矣。般若之性,如是而已,何劳修持,何须文饰。本天之真,纯性之朴。若有丝毫附会,即属污染而失其真矣。唯真而能妙,唯直乃能曲,否则伪也,离道远矣。此真妙之性,不为迷,不为悟;不因迷而有减,不因悟而有加;不因迷而有染,不因悟而得净。独行独来,即事而真,随缘而明,遇机而显。因缘时节,错落而致,一一应酬,一一照了。何耶?因其直往,见了就做,做时亦不著于事理,已入理无碍事无碍矣。故寂然,故昭著。不舍一物,不著一物,寂然空寥而万化顺应。是顺亦顺、逆亦顺、无细不入,无大不周,而入文殊普贤之境界,缘华藏世界而卷舒自在。若有毫忽之差,则宫商乱矣。此无相之圆融也,学人自当省鉴,于己如是,于人亦如是。若有丝毫未安稳在,定须善自调伏。不尔功亏一篑,是为憾矣。古德云:一翳在目,空花乱坠。又云:“毫理系念,三途业因;瞥尔情生,万劫羁锁。”当张商英初悟入,兜率悦曰:“参禅只为命根不断,依语生解。如是之说,公已深悟,然至细微处,使人不知不觉,堕在区宇。”今人之习禅更应以此为戒,乾乾而惕欤!且看一代大师雪峰的历程。

峰初与岩头至澧州鳌山镇阻雪,头每日只是打睡;师一向坐禅。一日唤曰:“师兄,师兄,且起来。”头曰:“作什么?”师曰:“今生不着便,共文邃个汉行脚,到处被他带累。今日至此,又只管打睡。”头喝曰:“噇!眠去。每日床上坐,恰似七村里土地,他时后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师自点胸曰:“我这里未稳在,不敢自谩。”头曰:“我将谓你他日向孤峰顶上盘结草庵,播扬大教,犹作这个语话?”师曰:“我实未安稳在。”头曰:“你若实如此,据你见处一一通来。是处与你证明,不是处与你划却。”师曰:“我初至盐官,见上堂举色空义,得个入处。”头曰:“此去三十年,切忌举着”。曰:“又见洞山过水偈曰: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头曰:“若么举,自救也未彻在。”师又曰:“后问德山:‘从上宗乘中事,学人还有分也无?’德山打一棒曰:‘道什么!’我当时如桶底脱落相似。”头喝曰:“你不闻道,从门入者不是家珍”。师曰:“他后如何即是?”头曰:“他后欲播扬大教,一一从自己胸襟中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师于言下大悟,便作礼起,连声叫曰:“师兄,今日始是鳌山成道。”(《五灯会元·卷七》)

岩头与雪峰划却了什么?又证据了什么?“一一从自己胸襟中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此即“天真而妙”欤?此为迷、为悟欤?均不相涉。然其间时节因缘,却也寂然昭著。雪峰未安稳时,不敢自肯,不敢以少得为足,乃有鳌山成道之功。其后门人开云门、法眼二宗,其功亦伟矣。

宗 趣

今有顿渐,缘立宗趣。宗趣分矣,即是规矩。宗通极趣,真常流注。

宗者,家也,归也;趣者,取也,至也。宗趣合称,言何以归至其家也。此宗趣即申明曹洞之家法也,故洞山郑重拈出,以示其宗人。直而言之,宗趣缘何而立?因人有顿渐,未能立地菩提,佛祖以大悲故,因而设立之。

六祖云:“本来正教,无有顿渐,人性自有利钝。迷人渐修,悟入顿契。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无差别,所以立顿渐之假名。”顿渐既是假名,自性又无差别,故人人皆可自悟而得解脱。然人有万殊,情识各别,因缘时节,各各不同,安能尽随指而知月哉!故必广设方便,善为接引,以待来机。初悟之人,自受用尚可,他受用未熟,接人度众,未免生涩。洞山既为一方祖师,自当为其儿孙留下典范,故将平生心得熔为一炉,而立此曹洞之宗趣。俾令后世儿孙手脚宽裕,于法无碍也。

曹洞之宗趣何在?此《宝镜三昧》即宗趣也。宗趣即总纲,对己对人,悟前悟后,皆有凭据。其法推衍开来,则有君臣、偏正、明暗、背触、敲唱、五位、挟带、回互等种种规矩,其后还有“三渗漏”等权施以待来人。

此处当知,非通“通宗”无以“极趣”,非“极趣”无以“通宗”。通宗,顿也;极趣,渐也。然顿渐又非有二也,要在当人之时节因缘契而会之。此中规矩,非大机大用者无以尽之,须有常流注而不滞之真如涌出方能荷担。反之,其人果能“通宗极趣”,其真如即可常流注,磅礴无碍矣。

若人尚未到此地步,万莫自是,须当精进不怠。若透得出,得大自在,此宗趣亦为多语。恰如过河须用船,若已过河,船即无用矣。其后尚有来者,此船虽于己无用,然菩萨用心,安能弃船而绝他人之渡哉!且船无人舵之亦为无用,故尚须亲与把舵渡人,方为菩萨。《宝镜三昧》之宗趣、规矩仍在,且千年矣。是船也,无人把其舵,其宗趣、规矩亦死方耳。故通宗极趣,真常流注其在人乎?古德云:“道在得人,人能弘道”。当今修持佛法者,于此当留意焉。

今于曹洞之宗趣,举其紧要之处:

师(洞山)又曰:“末法时代,人多乾慧,若要辨验真伪,有三种渗漏。一曰见渗漏:机不离位,堕在毒海。二日(曰)情渗漏:滞在向背,见处偏枯。三曰语渗漏:究妙失宗,机昧始终,浊智流转。”(《五灯会元,卷十三》)

此为“三渗漏”,洞山还有“向、奉、功、共功、功功”之说,见下:

上堂:“向时作么生?奉时作么生?功时作么生?共功时作么生?功功时作么生?”曰:“如何是奉?” 师曰:“背时作么生?”曰:“如何是功?”师曰:“放下镢头时作么生?”曰:“如何是共功?”师曰:“不得色。”曰:“如何是功功?”师曰:“不共。” (同上书)

再看曹山:

师(曹山) 因僧问“五位君臣”旨诀,师曰:“正位即空界,本来无物。偏位即色界,有万象形。正中偏者,背理就事。偏中正者,舍事入理。兼带者冥应众缘,不堕诸有,非染非净,非正非偏,故曰虚玄大道,无著真宗。从上先德,推此一位最为玄妙,当详辩明。君为正位,臣为偏位。臣向君是偏中正,君视臣是正中偏。君臣道合是兼带语。”曰:“如何是君?”师曰:“妙德尊环宇,高明朗太虚。”曰:“如何是臣?”师曰:“灵机宏圣道,真智利群众。”曰:“如何是臣向君?”师曰:“不堕诸异趣,凝情望圣容。”曰:“如何是君视臣?”师曰:“妙容虽不动,光烛本无偏。”曰:“如何是君臣道合?”师曰:“混然无内外,和融上下平。”师又曰:“以君臣偏正言者,不欲犯中,故臣称君,不敢斥言是也。此吾法宗要。”乃作偈曰:“学者先须识自宗,莫将真际杂顽空。妙明体尽知伤触,力在逢缘不借中。出语直教烧不着,潜行须与古人同。无身有事超歧路,无事无身落始终。”复作五相:◎,偈曰:“白衣须拜相,此事不为奇。历来簪缨者,休言落魂时。”◎,偈曰:“子时当正位,明正在君臣。未离兜率界,乌鸡雪上行。”⊙,偈曰:“焰里寒冰结,扬花九月飞。泥牛吼水面。木马逐风嘶。”○偈曰:“王宫初降日,玉兔不能离。未能无功旨,人天何太迟。”●,偈曰:“浑然藏理事,朕兆卒难明。威音王未晓,弥勒岂惺惺。”

曹山尚有“四种堕”、“四禁偈”等,均为曹洞宗趣要旨。其接人功用如:

僧问:“五位对宾时如何?”师(曹山)曰:“汝即今问哪个位?”曰:“某甲从偏位中来,请师向正位中接。”师曰:“不接。”曰:“为什么不接?”师曰:“恐落偏位中去。”师却问僧:“只如不接是对宾?不对宾?”曰:“早是对宾了也。”师曰:“如是,如是。”(《五灯会元·卷十三》)

此公案与前元实之公案,可见曹洞五位接人之一般作略,与临济之“四宾主”、“四照用”、“四料简”等有同工异曲之妙。《人天眼目》中“曹洞门庭”曰:

曹洞宗者,家风细密,言行相应。随机利物,就语接人。看他来处,忽有偏中认正者,忽有正中认偏者,忽有兼带,忽同忽异。示以偏正五位、四宾主、功勋五位、君臣五位、王子五位,内外绍等事。偏正五位者:正中偏者,体起用也;偏中正者,用归体也;兼中至者,体用并至也;兼中到者,体用俱泯也。四宾主不同临济。主中宾,体中用也;宾中主,用中体也;宾中宾,用中用,头上安头也;主中主,人法俱泯,不涉正偏位也。功勋五位者,明参学功位,至于非功位也。君臣五位者,明有为无为也。王子五位者,明内绍本自圆成,外绍有终有始也。大约曹洞家风,不过体用偏正宾主, 以明向上一路。要见曹洞么?佛祖未生空劫外,正偏不落有无机。

因明曹洞宗趣纲要,故以上之举不厌其多。今曹洞衰微已久,国内殊乏龙象,故细列之以待有心者也。

权 用

外寂中摇,系驹伏鼠。先圣悲之,为法檀度。随其颠倒,以缁为素。颠倒心灭,肯心自许。

知权不知用,非权也。权非实,无权则无以显实,是权中有实,其用大矣。

能从师学道者,其善根因缘亦深厚矣,然无始以来烦恼集聚,自非一日之可能廓清,是当以宗趣接引之。山河大地,日月星辰,俱寂然示人,耳目所触,无非菩提。然烦恼于中动摇,则难以契会矣。或有行者,参禅打坐,貌似清寂,而心中烦恼妄想,未曾一刻少息。不得已,故以系驹伏鼠之法摄伏其心。虽然,驹不忘驰,首蹄不安,虽系之亦不忘驰;鼠不忘偷,齿爪蠢动,以笼囚之亦不忘偷。此对治之法或一时有效,然如石压草,未及根本;先圣悲之,为法檀度,令其摇心安稳,驰心归静,偷心得泯。此法度者何?即前之规矩也。此种种规矩,不外随其颠倒妄想而分其黑白,变以缁素,而再颠倒之,即所谓“转”也。然菩提般若人人本具,非从“转”而有得也,必因“转”而得明也,是谓取用。

前面所引公案中,如云岩、洞山、雪峰、香严等(此数则公案不再引用)均有“未安稳在”之时,而不敢自肯自许,必经“悬崖撒手”、“绝后再苏”之境,方得彻底豁然。未能正己,焉能正人。佛法不是小道,安可自欺欺人哉!(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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