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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和禅

[德]奥·根·赫立拉尔 冬至译

(接2001第2期)

第3章 呼吸法

在最初的练习中,我们明白了要走“非术之术”这条路是非常艰难的。首先,大师给我们看各种各样的日本弓,说明它们的构造特点。大师说,这些弓主要是竹子做的,因为竹子具备了弓所需要的弹性。这些竹制的弓拉开的时候,随着弓弦的张大,渐渐呈现出令人着迷的高贵形态,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对于大师来说,这似乎更为重要。大师补充说:“当弦最大限度地拉开时,弓中就包涵一切。所以,练习正确的拉弓方法是头等大事。”随后,大师取来他所有弓中的一把最强劲的,非常庄严地将弦轻弹数次。这样一来,弦发出的非常锐利的低鸣,混杂着产生出另一种奇妙的声音。那声音,只要你听过两三回,就永生难忘。它是那样独特,那样令人难以抗拒地抓住你的心。传说这声音具有驱除邪灵的神秘力量。我深信这种传说早已在全体日本人中生根。这具有深刻意义的神圣仪式之后,大师命令我们集中精力地看着他。他将一只箭搭在弦上,将弓拉到令我担心它是否还能承受“包涵一切”的程度。最后,他将箭放出。他所有的动作,从容优美,毫无矫揉造作的训练痕迹。之后,大师终于告诉我们说:“请你们也同样做。这样做的时候,要注意射箭这件事不是为了增加肌肉的强力。拉弦的时候,也不是全身都在用力。只需将射箭交与两手,肩部和胳膊的肌肉要放松到与此无关的程度。你们非如此练习不可。对于初学的你们来说,这是射箭达到心灵境界的条件之一。”说罢,大师抓住我的双手,慢慢地带着它们犹如我自己在动一样,指导我做完了一遍全部射箭动作,好象要让我的感觉融化在那动作之中。最初使用中等强力的弓时,我发现要想射箭,不但要用胳膊的力量,而且不得不全身用力。这是因为日本弓不象欧洲用以娱乐性的弓那样高至肩部,全身用力。日本弓与此不同,箭一搭到弓上,几乎不做任何伸展,便用双手将之高高举起,直至高过头顶。接着,两手必须向左右均等分开。两手分开的同时慢慢地下降,直到握弓的左手停止伸展,胳膊与眼睛同等高度时,弯曲着拉弦的右手与此相反地停在右肩的上方。这样一来,约一米长的箭尖只在弓的外端露出一点点。弓竟可以拉得如此之大。射手必须保持这样的姿势,直到可以放箭时为止。我不得不费力地来练习这种难以适应但必须忍耐的姿势。结果,数秒后,我的两手便开始发抖,呼吸也越来越难。第二周的练习,这种情况依然如故。拉弓这件事仍然十分艰难,不管我多么认真练习,怎么也达不到那种“心灵境界”的放射。为了安慰我自己,我想这其中必有重要的诀窍,由于某种原因,大师不肯向人说明。我怀着立功似的心情想要找出这秘密的诀窍。

怀着这种执着的想法,我继续练习。大师密切地注意着我的努力,沉着地矫正我笨拙的姿势,夸奖我的热情,责备我浪费力气。此外则随我所为。只是,在我拉弓的时候,他会用那时刚刚学会的一句德语向我喊:“放松!放松!”每当此时,尽管他极其耐心并不失礼仪,却还是触到了我的痛处。但是,无论如何,我就是做不到按大师教导的方法射箭。终于有一天,我失去了耐心,不得不说了出来。

“你所以做不到,是因为你没有正确地呼吸。”大师说:“吸气后,为了让腹部适当地涨紧,要将气缓缓地向下压,用力停止片刻,做到屏气。然后,尽量慢慢地均匀地将气呼出。接着,稍稍歇息,再迅速地吸下一口气。这样,在一口气接一口气的呼吸中,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呼吸的节奏。如果能正确地做到这一点,你就会感到你的弓射一天比一天容易。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按照这个呼吸法,你不只能简单地发现一切心灵力量的源泉,你还会明白,这源泉的力量渐渐地源源不断地流出。你越是放松,这力量就越是容易注入你的四肢。”为了证明这一点,大师拉开了他的强弓,命令我到他的身后去触摸他胳膊的肌肉。实际上,那些肌肉真的没有任何用力的样子。

我暂时放下弓箭,来练习这新的呼吸法直到流畅为止。开始,脑子不知为何感到模糊不清,但随即被纠正。大师强调,吐气的时候,要尽量连续不断地吐出。为了让我们牢牢地记住并能运用自如,他让我们吐气的时候,发出一种“呜呜”的声音,直到将气吐尽,这声音随之停止时,才允许我们再吸气。有一次,大师说:“吸气是为了调整,屏气时一切会变得流畅。吸气是为了克服一切限制,以达到自由无碍。”那时,我们并未明白这话的真正意义。

说完,大师为了让我们明白练习这种呼吸法并不是为了呼吸本身,毫不迟疑地转向了弓射。他将弓射的全部过程分为五个阶段:即取弓——搭箭——举弓——拉弓——放箭。这五个阶段的每一个动作都随着吸气开始,压气到屏气时展开,呼气时完成。这样做时,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下面的结果。由于这种呼吸渐渐通畅无碍,不但使大家根据自己的呼吸能量,相应地调整每一个姿势和动作,还有节奏地将这些动作连接贯通起来。实际上,弓射不受任何这些有节奏的动作的限制。弓射的过程完全是从自身到自身的一种行为,像体操那样的练习是不能与此相比的。因为即使体操任意添加或减少动作,也不会破坏它的整体意义。

每当我回首当时的情景,总不免想起,要真正掌握发挥这种呼吸法的功能,对我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无论如何,我终于能在技术上正确地运用这种呼吸法了。但随即出现的问题是,在我将弓拉起,想要放松胳膊和肩部的肌肉时,两腿的肌肉组织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僵硬起来。好象我不得不牢牢地依赖脚下的场地,又恰如希腊神话中的俄底修斯不能不从大地中吸取力量一样。大师一而再,再而三地以闪电般的速度扑过来,一声不响地用力压我两腿特别敏感的地方,以至我感到疼痛。我曾为此辩解说:“可是,那是因为我诚心诚意地想要保持放松的状态啊!”大师说:“那简直是不可以的事。你要忘记为放松所做的任何事情,只可以专心致志地呼吸,就像没有任何其他的事情一样。”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后,我终于能按大师要求的那样做了。因为我可以做到毫不费力地进入这呼吸法中,有时候会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仿佛不是自己在呼吸,而是自己被呼吸一样。我对此进行反思时,虽然对这种奇妙的感觉有所抵触,但对大师关于这种呼吸法的说法,早已没有任何怀疑。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地能够全身放松地拉弓了。最后,终于能成功地连续不断地完成整个弓射过程。怎样做到这一点的,我无法用语言来说明。这有数的成功之射和无数的失败之射,其间的不同使我终于理解了以心灵来拉弓射箭的意义,并不再犹豫地来承认它。

这如同长毛狮子狗(注)的本来面目。就是说,这不是我原来费力地想找出的技术上的诀窍。令我获得自由,为我展示新的可能性的只有这种呼吸法。我并不是轻率地这样说。在这种情况下,不必多言。我深知,只因有了那么特殊的经验,才使得我们向那种巨大的影响力皈依,向那奇妙的感觉皈依,向那非同一般的诱惑皈依。但是,不管怎么说,由这新呼吸法所带来的结果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能够放松地拉开大师的强弓了。这是非常明了的。

有一次,和小町谷先生谈话的时候,我问他:“在我为了实现以心灵拉弓而白费那么多辛苦的时候,大师为何长时间只看不语?为什么他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早些教我们突破呼吸法这一关。”小谷町先生回答说:“伟大的人,同时又必须是伟大的教师。我们认为这两者是一体的。如果大师以呼吸法来开始练习弓射,他就无法使你相信弓射的决定性东西深藏在这呼吸法中。首先,你得自己下功夫,在你尝到覆舟之苦时,你才会有所准备地抓住大师向你投来的救生圈。这不是瞎说。根据我自己的经验,大师对你,还有其他任何一个弟子的了解,都比大家自己对自己的了解更深。他能深入弟子的心灵,读出其中的你。”

第4章 放箭

经过一年的努力练习,我终于可以不费劲地做到以心拉弓了。即使这并不是令人惊奇的成绩,我还是有一种满足感。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开始理解了“柔道”。在“柔道”这门艺术中,有一种自身防卫法,那就是面对敌人来势凶猛的攻击,出其不意地放弃任何力量,使自己处于一种柔软的状态。这样一来,就可以使对手的力量转向他自身。然后将其击倒。古代中国的老子早就意味深刻地说“上善若水”。正确的生活即如从于万物又顺应万物的水。水在任何障碍面前,绝不回避也绝不倒流。不但如此,在大师的道场,还流传着一句谚语:“最初容易进步的人,以后会变得很困难。”在最初练习时,我真是有十二分的困难。所以,我充满自信地认为,对一切向我逼近的困难,我有希望去迎接和克服它。

下面要学的就是放箭了。到现在为止,我们都是敷衍了事地放箭。那说起来,简直就像在做练习以外的事,放出的箭只要扎进代表靶子的稻草捆,我们就感到满足了。稻草捆最多立在我们前面两米远的地方,射中这样的靶子,是不须太费神的。

因此,到现在为止,我只会简单地拉弓放箭,一旦全力地将弓拉满的时候,就会难以忍受弓的张力。相互分离的双手如果不重新靠近的话,就好象马上要倒下去一样。不过,这时绝没有疼痛感。因为带着的皮手套内,大拇指的地方有厚厚的垫子,即使长时间地拉弓,也不会感到疼痛。所以,至放箭的时刻到来为止,我并未缩短将弓拉满的时间。拉弓的时候,大拇指从箭的下面扣住弦,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则从那上面紧紧地围住大拇指。这样做是为了能将箭稳住。一旦放箭的时刻来临,围住拇指的另外三个手指就要放开。随着弦的张力拉开,拇指离开弓。然后,弦发出“卟隆”一声音响,箭便应声飞射而去。到现在为止,我放箭时还没有克服因强力拉弓而出现的冲击感。我不但自己能感到,而且别人也能看到那冲击所给我带来的全身摇动。这种状态,要想做到非常准确而顺利地射箭当然是不可能的。这种状态下,箭必定是摇晃的。

有一天,大师看我拉弓的样子已无可挑剔,就说:“到现在为止,你所练习的事情,一点也没有超过应该为放箭所做的准备。现在,我们要面对一个新的特别艰难的课题,进入弓道的一个新阶段。”说着,他便拉弓射箭。这时,我头一次特别注意到大师的右手突然张开,因着放开的张力冲击般地弹动了一下,但身体却纹丝未动。在放箭之前形成锐角形的右臂,虽然突然松开,却很柔软地伸展,毫无僵硬之感。而那难以回避的冲击所带来的动感受此影响消失不见了。

如果没看见放箭时那强大的冲击力,返跳回弦的那锐利的震动和箭的贯通力中,人们决不会去猜想放箭过程的后面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至少大师在放箭的时候,显得十分轻松,漫不经心,简直就像玩一样。

轻松地表现出十分费力的工夫,是一件非常有价值的事,而相对那里面所体现出的美,更为难得的是东方人非同一般的敏感。但是,对于我来说,除了当时达到的阶段,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更重要的是,命中的高低取决于是否能平稳流畅地将箭射出。

根据我曾用步枪射击的经验,我深知,如果枪稍稍颤动而使准星偏离目标,会导致什么结果。到目前为止,我所学过的一切内容,使我依此对弓道产生了如下的见解。即:要放松地拉弓,放松地将弓拉满,继续放松地阻止放箭的冲击所产生的震颤。这些都是为了准确地射中靶心,为了弓道的最终目的而必须做到的。实际上,曾经付出那么多艰辛和忍耐所练习的一切只不过是它的一小部分,重要的内容现在才刚刚开始呢!

不管那是为什么,我还是按照大师的教导热情而又真诚地练习着。但是,我的一切努力似乎都付诸东流。好象此前什么都没有领会,任凭成功或失败时所放的箭倒是不错。特别是我注意到放箭时,我不得不费力地在右手张开时,首先用大拇指抓住另外三个手指,结果致使放箭的那一瞬间所产生的冲击力晃动了射出的箭。比此更糟的是,我还不能轻松地阻止突然放手时所产生的震动。即使如此,大师仍坚持不懈地示范他那正确的射箭法,我则坚持不懈地模仿着他。结果,我越来越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我觉得自己犹如一条蜈蚣,想要明白按什么顺序挪动脚腿,却导致自己不能动弹。

对于我的失败,大师并未像我自己这样吃惊。他大概早就凭经验知道这一点吧。他招呼我说:“你不要考虑你要做什么,也不要想东想西地考虑应该如何放箭。实际上,放箭是在射手自己都吃惊的状态时轻松地发生的。按弦的拇指要猝不及防地松开,就是说你不可刻意地松开右手。”

一周又一周,一个月又一个月,毫无效果的练习进行着。虽然我反复从大师那优美的放箭法中,理解射箭的规则,明了正确射箭的本质,但我还是没有成功地射出一箭。我一边徒然地等待放箭的时刻,一边难以支撑拉弓时一动不动的姿势。由于耐不住弓的张力,我的双手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合拢,全然达不到那射箭的要求。如果我咬紧牙关坚持,直到气喘嘘嘘筋疲力尽,我就不得不求助于胳膊和肩部的肌肉。那时,我真的一动不动地站着。大师开玩笑说我“就像一尊塑像”。但是,一紧张,放松的状态就消失不见了。

也许是偶然凑巧,也许是大师的有意安排,反正有一天,我们有了一个一起喝茶的机会。我抓住这个可以让我如愿以偿的机会,坦率地说出了我内心的想法。

我说:“我很明白,为了不致被动地放箭,手在弓的张力冲击下是不能颤动的。但不管我怎样做都事与愿违。我一旦尽量合紧手,张开时就不可回避地颤动。手如果相反地慢些放下,就不能将弦充分拉满,一不小心,弦就过早地被弹开。在这两种失败之间,我忽左忽右地找不到出路。”大师回答说:“可以说,你拉弦时,要像婴孩握住别人伸给他的手指那样用力。婴儿令我们吃惊地用小拳头握住别人的手指,而且,松开那手指时一点也不会颤动。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因为婴儿不会想,我为了要抓住别的东西而放开那人的手指。或者不如说婴儿完全在无意识中,且不带任何企图地从一件事转向另一件事。我们说婴儿在和东西一起玩。同样地,我们也可以说东西在和婴儿一起玩啊。”

“我明白老师早就多次讲过的这个比喻。”我说,“可是,我不是完全处于另一种状态吗?我一拉开弓,如果不马上射箭,难以支撑的感觉立即就会出现。那时,想都来不及想,就会发生什么。然后,只剩下困难的呼吸向我扑来。因而,即使我不想放箭也不得不放。我早已不能等待那放箭时刻的到来。”

大师回答说:“你非常清楚你的难题在哪里。你为什么不能等待,还有你为什么在放箭到来之前就会喘气,你明白吗?不能在准确的瞬间准确地放箭,是因为你不能放下你自己。你不能成功地瞄准你的目标,是因为你在等待你的失败。限于此,你不依靠你自己把意识唤醒过来就别无选择。只要你做不到这一点,你的手就不会像婴儿的手那样伸开,也不会像熟透的水果皮那样裂开。”

我被大师的这一番话弄得更加混乱,不得不坦白地说:“我拉弓放箭是为了射中靶子。拉弓是实现这个目的的手段。所以,我没有理由看不到这种关系。婴儿还不知道有这种关系的存在,可是我却不能排除这种关系的存在。”

这时,大师大声地吼道:“真正的弓道没有目的,也没有企图!你越是执着于为射中靶子而努力练习放箭,你就越不会成功地将箭放出,越会偏离靶心。你所过分执着的意志,便是你的阻碍。你以为不实施你的意志,就什么都不会成功吗?”

“但是,这之前,大师你不是也常常告诉我们,”我怀有异议地插嘴说,“弓道决不是以消闲为目的的游戏,而是一件生死大事啊!?”

“无论何时,我都会这么说。我们是弓道大师,我们说‘一射一生’。这意味着什么,你今天还不会明白吧?用别的比喻来表示同样的境界,或许对你有用。我们是弓道大师,我们说:射手用弓的上端穿透天空,弓的下端吊着用丝绢系着的大地。如果放箭时会发生颤动的话,那丝绢就有破碎的危险。执着于意图或勉强自我的人,就会残存在这天地间的空隙里,无可救药。”

“那么,我如何是好?”我一边想一边问。

“你必须学会正确等待。”

“但是,怎样做,才能学会?”

“拉弓时,放弃企图。此外,还要做到完全放下自己,完全舍去你自身及你的一切。”

“那就是说,我不得不怀着‘放弃企图’这个企图而去努力做到放弃企图吗?”我不假思索地说漏了嘴。

“迄今为止,没有别的学生问过我这个问题,所以,我不知正确的答案。”

“那么,何时开始新的练习?”

“请等待成熟的时机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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