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2000年度第四期敦煌本《导凡趣圣心决》录文及作者考略
 

敦煌本《导凡趣圣心决》录文及作者考略

袁德领

一、引 言

敦煌禅宗文献的利用,极大地推进了禅学史的研究,特别是我们以前较为模糊的北宗禅,随着专家学者的共同努力,也越来越清晰了。本文献即属北宗禅的一个卷子;筱原寿雄先生介绍了此文献,并将此划入北宗禅文献系列[1],甚是,惜未见录文。本文将全文介绍给大家,并就作者问题作一些考察,以祈同行指教。

二、文献的现状

《导凡趣圣心决》到目前为止,仅发现一卷,系抄在P3559号长卷中间。P3559号长卷首尾俱残,但其内容却相当丰富,全本《传法宝记》也抄在此卷。各家对此卷内容的介绍,定名都不一致,最近介绍参见上山大峻《禅文献诸层》,[2]这里所述按笔者定名为准:

1、圆明论一卷(据尾题,首残,接P3664号)

2、阿摩罗识[3]

3、导凡圣悟解脱宗修心要论 靳州忍和上(据首题,尾全)

4、秀和上传语[4]

5、导凡趣圣心决(据首题,尾全)

6、传法宝记并序,京兆杜朏字方明撰(据首题,尾题“传法宝纪七祖一卷”)

7、先德集于双峰山各谈玄理(安心法)[5]

8、稠禅师疗有病药方(据首题,尾全)

9、大乘心行论 稠禅师(据首题,尾全)

10、寂和尚偈(据首题,尾全)

11、姚和尚金刚五礼(据首题,尾残)

背面为“敦煌县差科薄”[6]此长卷的抄写年代,据上山大俊先生的研究,属于初期禅写本群,约在公元七五○—七八○年间。

《导心趣圣心决》,全,首题“导心趣圣心决”,全文54行,约一千六百余字。

三、录 文

导凡趣圣心决[1]

初菩提达摩以此学传慧可,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大师弘忍,弘忍传法如,法如传弟子道秀等是。道信有杜正伦作碑文。此文忍师弟子承所闻传。

若要修观,要须从外观。所以须者,以诸外境,是生心因缘,起烦恼处。又来凡夫志力粗浅,若令即入深胜处,恐难进趣。所以先从外观者,须知诸法本来体性平等、无差别相。今所有诸法,但是无始薰习、因缘幻起、无有实体。此法平等,因缘幻起,理本非是有无生灭、是非长短,只为无始无明迷惑[2]不了此理,无人法处,妄见人法;无生灭有无处,妄见有无。妄取着,执人执法,造种种业,流转六道。今人法生灭有无等,但只是妄心,谓此心外更无一法可得。既知此理,但心所缘皆须一一随逐,如前观察,知唯是心,无外境界。作此观察纯熟已,常令此心缘虚妄理,住心传久,传久已,即须却观此妄心为常是有,为复是无,又是灭,种种推求,毕竟不可得。若过去心,过去心已灭;若未来心,未来心未至;若现在心,现在心不住。又来两心不并,觉心生时,不觉心已灭。夫论心生必须假因缘。因缘若积聚,即有所从生;因缘先自不积聚,生何可生?生既无生,灭亦无灭。又须睹却观此心。

问:此心既是智觉心,何须更观?

答:此心虽是智心、觉心,犹是心家流类,仍有生灭,境相未亡。

问:既须此观,尚有能观、所观在耶?

答:今言却观者,只是当念观心,自却更观无能所。凡刀不自割指,心不自观心。意在无观之时,即有能所观。正却观之时,既无能所观。此时离言绝相,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问:此心不入无记不?

答:此时中性,自开发逾远,转复增明,岂是无记?前云入深胜处者,谓观能所俱净,言语心行,并不能诠。次后云逾深逾远,转增转明,此是闻已,如理作意,修所证处,非功用到,何可得诣?修行人闻思惟修证。《头陀经》云:觉观心动,是犯内戒;觉身有相,是犯外戒。若犯内戒,是坏法身;若犯外戒,是坏[3]色身;若内外俱犯,非我弟子,我非本师。此已上是具戒久行觉人。《华严经》云:菩萨戒藏中,说持菩萨戒有四种料简:一者虽起不成犯;二者不起亦成犯;三者起不起俱成不犯;四者起不起俱成犯。又虽起不成犯者,以常作意,力未成故;虽不起亦成犯者,为不作意力故;起不起俱成不犯者,并为不作意故。所云起者,谓妄念。此实为修道之人所持菩萨根本之净戒。一切功德从此而生,一切义理因该而了。愿同行者传之。

欲得解言语,唯须见理,明一中含万法,万法一时生,生时弥宇宙,会时不见形,谁能解此曲,此曲甚奇精。精妙实不穷,智者善虚融。恒将具妄识,分别有无中。有无虽两法,无本一皆无。有无同一泯,三界共沉浮。沉浮真俗谛,动息还无际。寂寂难窥测,照照理难医。难医亦难寻,非浅亦非深。欲知真实法,唯修一念心。

夜坐号一首

端坐寂无事,敛思入禅林

妄花随□落,迢迢天籁心

修善行,亦有三种:一日供养三宝,身礼口忏,意业观察;二于十行、六度乃至诸波罗蜜,亦须修学,无有厌足;三以此善根誓愿回向,普共众生,趣大菩提。

修慈忍行,亦有三种:一以慈愍心,若有众生背思忧恼,终不嗔之。二见嗔过患,云嗔如猛火,烧灭一切诸善根。故又云,起一嗔心,成百千种障碍法门,一切恶中无过此恶。三见忍利益,云若能忍者,是即名为有力大人,持戒苦行,所不能及。

努力好看习,正当心上看。若也看心心不得,勤于不得处中看。得无看,正是看,勤勤看,谛谛看,熟熟看,细细看,净心看,净士还用净心看。

若其不舍如来藏,随心逐心入长安,即日出家,即日成道,即日报父母恩,即日报七代先亡恩,即日报三世诸佛恩。若以一念妄想生,是谤三世诸佛及谤七代三世父母。失之毫厘,[4]差之千里。普愿众生行此行,千劫万劫勿沉沦。心起故入生死涅槃,诸道受若,身作种种形。若以一念合正道,即是种种诸佛形。入理之时,两道俱是一佛身。

校注:1、原文竖行,今改横行。录文用简化字及新式标点。原文不分段,今据文意分段。

2、原作“或”,据文意改。

3、原作“犯”,据文意改。

4、原作“豪”,据文意改。

四、作者考略

《导心趣圣心决》(以下简称《心决》)的作者,虽未指明,但“此文忍师弟子承所闻传”却也说明了此文是弘忍的弟子所作,此学的承传是菩提达摩传慧可,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弘忍传法如,法如传道秀。查法如的弟子中没有道秀,此道秀即神秀,据《传法宝纪·终南山归寺大通道秀和上塔文》可知道秀即神秀。法如和道秀同为弘忍的弟子,那么此学的传承为什么会出现法如传道秀呢?我们先从禅宗史考察开始:中国禅宗史的传承,历来五祖之前都没有争议,即达摩传慧可,慧可传僧璨,僧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兹后弘忍开创了“东山法门”,东山门下人材济济、学子芸芸,空前地弘扬了禅宗的学说,使之局面一新。当时得弘忍心法的至少有十一人,最著名的就是慧能一派,开创了“南宗”,即流传到现在的禅宗。传统上认为另一个著名的代表就是神秀,开创了“北宗”,神秀是北宗的鼻祖,甚至有人认为:北宗具有四个条件,即1、禅法上,“法门是渐”;2、政治上依附帝室;3、传承上,排斥慧能;4、地域上,以嵩洛为中心,基于以上四点将法如、道安、玄等人也包括进去[7]。此派后来虽然淹没无闻,但宗密(780-840)时代此派尚为繁荣,“时人云忍生十子,于中秀及老安、智诜道德最著,皆为高宗皇帝之所师敬,子孙承嗣,至今不绝[8]”。北宗世系的建立真的是始于神秀吗?我们的回答是否定的,我们认为北宗的建立应该是法如,而不是神秀!弘忍、黄梅人,在道宣的《续高僧传》中无正传,仅在《道信传》中附见,云弘忍受嘱于道信,并受命为道信造塔。道信于永徽二年(651年)去世,三年后,弘忍等启塔,移至别处。“释道信……,临终语弟子弘忍,可为吾造塔,命将不久,不摧急成;又问中未?答欲致中;众人曰:和尚可不可付嘱耶? 曰:生来付嘱不少,此语才了奄尔便绝。于时山中五百余人,并诸州道俗,忽见天地暗冥,绕住三里树木叶白,房侧梧桐树曲枝向房,至今曲处皆枯,即永徽二年(651年)间九月四日也,春秋七十有二。至三年弟子弘忍等,至塔开看端坐如归,即移往本处,于今若存”。[9]关于其出家及以后的经历,宋《高僧传》记载尤详。云忍七岁从道信出家,深得器重,“知其可教”,便“悉以其道授之”,并“密付法衣以为质要”,入弘忍之“趣”者,号“东山法门”。

关于“东山法门”,《楞伽师资记·弘忍传》云“唐朝靳州双峰山幽居寺大师讳弘忍,承信禅师后,忍传法妙法,人尊号为东山法门”。又缘京洛道俗称叹,靳州东山多有得果人,曰“东山法门”也,[10]其况之盛,《传法宝记·弘忍传》云:“既受付嘱,令望所归,裾褛凑门,日增其倍,十余年间,道俗受学者,天下十八九。自东夏禅匠传化,乃莫之过。”[11]说明当时确实盛况空前。

东山法门既盛,人材必辈出。《宋高僧传·弘忍传》云惠能得衣法,传韶阳,神秀传法荆门洛下,南北两宗由此并起。“初忍于咸亨初命,二三禅子各言其志,禅秀先出偶,惠能和焉,乃以法眼付惠能,受衣化于韶阳,神秀付法荆门洛下,南北之宗自滋始矣。”[12]此处的记载,有失偏颇,纯受后来门户之见的影响,而且传衣之事信从了南宗慧能派的说法;传法的事各派各有不同的记载。《传法宝记·弘忍传》云:“上元二年八月十八日,数见衰相,因弟子法如,密有传,宣明一如所承,因苦不言,遂泯然坐化,春秋七十四也。”[13]

《楞伽师资记·弘忍传》云:“时荆州神秀禅师伏膺高轨,亲受付嘱,玄以咸亨元年(670)至双峰山,恭承教诲,敢奉驱驰,首尾五年,好者并亡。后传吾道者,只可十耳;我与神秀论《楞伽经》,玄理通快,必多利益;资州智诜,白松山刘主薄兼有文性;华州惠藏,随州玄约,忆之不见;嵩山老安,深有道行,潞州法如,韶州惠能,扬州高丽僧智德,此并堪为人师,但一方人物;越州义方,仍便讲说。又语玄曰:汝之兼行,善自保爱,吾涅槃后,汝与神秀,当以佛曰晖。”[14]《历代法宝记·弘忍传》则云:“吾一生教人无数,除慧能余有十尔:神秀师、智诜师、智德师、玄师、安老师、法如师、惠藏师、玄约师、刘主薄,虽不离吾左右,汝各一方师也”。[15]由此可知弘忍的得法弟子至少有十一人。

在这些得法弟子中,多以得道统自居,稍晚,其门下为其师争谪传法嗣,由此,法统之争,始矣!除了惠能的“传衣得法”说为我们共知外,其他人怎么样呢?

《唐法如禅师碑》曰:“菩提达摩……传可,可传璨,璨传信、信传忍、忍传如(法如),当传之不可言者,非曰其人,孰能传哉。”[16]

《荆州玉泉寺大通禅师碑铭》曰:“……东山之法,尽在秀矣。”[17]

《道安禅师碑铭》曰:“禅师法讳道安,俗信李……,大师忍传禅要于蕲下……。”[18]

《唐大证禅师碑》曰:“始自达摩传慧可,可传僧璨、璨传道信、信传弘忍、忍传大通、大通传大照、大照传广德,广德传大证、一一授香,一一摩项、相承如谪、密传法印。”[19]

《唐少林寺同光禅师塔铭》曰:“禅师法讳同光……及持钵东山,归心禅师,大照屡蒙授记,许为人师。”[20]

《楞伽师资记》共记述了“八代楞伽师,起自刘宋,终于唐朝,凡十三人;第一代刘宋的求那跋陀罗,第二代北魏的菩提达摩,第三代北齐中沙门惠可,第四代隋朝舒州思空山僧璨,第五代唐朝靳州双峰山道信,第六代唐朝靳州双峰山幽居寺弘忍,第七代唐朝荆州玉泉寺禅秀,安州寿山寺玄,洛州嵩山会曾寺慧安,第八代唐朝洛阳嵩山的普寂,敬贤、长安兰山的义福、蓝田玉山的惠福。《历代法宝记》所编定的传法世系是:东魏嵩山少林寺释菩提达摩,北齐嵩山少林寺释惠可,隋皖公山释僧璨,唐双峰山东山寺释道信,唐双峰山东山寺释弘忍,唐嵩山少林寺释法如,唐当阳玉泉寺释神秀;法如与神秀是同学,却将神秀排在法如之后,“弘忍传法如,法如及乎大通”。似乎有意这样安排,这种传承的安排,即遭到了以神会为代表的强烈反对。神会在滑台大会说:“又今普寂禅师在嵩山竖碑铭,立七祖堂,修法宝记,排七代数,不见惠能禅师。□能禅师是得传授付嘱人,为[人]天师,盖国知闻,即不见著,如禅师是秀禅师同学,又非是传授付 嘱人,不为人天师,天下不知闻,有何承禀,充为第六代?普寂禅师为秀和上竖碑铭,立秀和上为第六代。今修法宝纪,又立如禅师为第六代,未审此二大德各立为第六代,谁是谁非,请普[寂]禅师细自思量看!”[21]《心决》的传承同《传法宝纪》的传承,神会当年不知见到过此本?确实,事隔千年之后,我们看法如与神秀并列一起,仍有许多疑问,其问题的关键所在就是神会所问的“有何承禀?”即五祖弘忍是否单独付嘱传法给法如?神秀与法如并列为六祖又有什么样的背景?

法如,俗姓王,上党人。幼随舅父任澧阳(湖北澧县),事青布明为师。十九出家,志求大法。明内隐禅志,当人见让云:“蕲州忍禅师所行三昧,汝宜往咨受。”公元658年,投弘忍为师,始终奉持,经十六年,直至咸亨五年(674)弘忍灭度。弘忍死后,法如先在淮南,又至洛阳敬爱寺,公元683年始居少林寺,处众三年,人不知其高。法如在少林寺“为定门之首,传灯妙理、弟子惠超、妙思、奇拨、远契、文翰焕然、宗途易晓。”[22]

神秀,俗姓李,陈留尉氏人。身长八尺,秀眉大耳,具佛人相。少通经史,博综多闻。出家求法,谒弘忍于蕲州双峰之东山寺,服勤六年,不舍昼夜,弘忍叹曰:“东山之法,尽在秀矣。”命之洗足,引之并坐。弘忍去世之后,仪风中(676-699),住江陵之当阳山,四海缁徒向风而靡。久视中,则天武后闻道誉,下诏使赴都,肩舆上殿,武后亲跪礼,丰供施以问道。敕建度门寺于当阳,改尉民之宅为报恩寺,王公以下,京师士庶,竞来礼谒,日以万数。有“两京法王,三帝国师”之称。中宗神龙二年(706)入灭,葬日敕给羽仪卤薄。高祖武德八年(625)受具,僧腊八十,生于隋末,世寿百有余岁,门人普寂、义福等并为朝野所重。

弘忍于咸亨五年(674)卒,从《唐中岳沙门释法如禅师行状》来看,弘忍去世之时,神秀、惠能、道安等都不在其侧,唯有法如等人侍奉于旁,弘忍涅磐前若有付嘱,唯有法如等人知道,相距弘忍去世十五年之后,法如卒,未付嘱传法人,法脉从此中断,“当传之不可言者,非曰其人,孰能传哉,”这是一个非常谨慎而又给后人留下疑惑的说法,按常规法如的弟子中,未必就没有一个有资格付法的人。但是其中给我们透露出一个信息,那就是弘忍肯定有付嘱给法如,否则“当时之不可言者,非曰其人,孰能传哉”也就无人“传”起。

弘忍付嘱法如的事,当为事实,在《传法宝纪·神秀传》时证实了一些事:“仪风中(676-679),荆楚大德数十人,共奉度住当阳玉泉寺。及忍禅师临迁化,又曰先有付嘱。然十余年间,尚未传法,自如禅师灭后,学徒不远万里,归我法坛,遂开善诱,随机弘济,无下志学,莫不望会。”[23]《传法宝纪》为杜所撰,但却实为普寂的主张。弘忍付嘱给法如的事应该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传法宝纪·神秀传》中说到的“又曰先有付嘱,然十余年间,尚未传法”,对法如未能传法一事,颇不以为然,从弘忍去世到法如卒有十五年,其间,法如先在淮南,又至洛阳敬爱寺,最后始居少林寺。其居少林期间,“处众三年,不知其高。所以守本全朴,弃世浮荣,廉让之德,贤士之灵也;外藏名器,内洽玄功,庶几之道,高遁之风也;对问辞简,穷精入微,出有之计,解空之围也;权智勇略,能建法城,安人之友,师者之朋也。”[24]说明其禅风格守五祖之范,被少林同门誉为“定门之首”。嵩山少林寺被尊为禅宗的“祖庭”,自有显赫的地位。据《少林寺碑》载,“高僧跋陀明三藏心禅;诸门弟子惠光、道房、稠禅师等精梵行,克传胜业;惠光弟子僧达、昙隐、法上法师等十德,亦号十英;复有达摩,禅量深入,惠门津梁,是寄弟子惠可禅师等,元悟法宝,尝兹山周大象中寺,初复选沙门中德业灼然者,置菩萨僧一百二十人,惠诜法师、洪道律师即其数也。皇唐贞观之后,有明导慈云、元素智勤律师,虚求一义洞真谛之源。复有大师讳法如,为定门之首,传灯妙理、弟子惠超、妙思、奇拨、远契、元纵、文翰焕然、宗途易晓。”[25]法如在少林寺的成就斐然,被后人与达摩、惠可一样当作一代少林寺的宗师而受尊誉,在当时的影响非常广泛。普寂先师法如,后来成为神秀三大弟子之一的义福,即先闻法如之禅风,因法如去世未成而改投神秀,“时如嵩岳大师法如,演不思议要用,特生信重,夕惕不遑,既至而如公迁谢,怅然悲愤,追践经行者六之。”[26]其“不思议要用”又是怎样呢?法如的弟子庞坞和尚李元圭(644-716),自命得到了法如的谪传,上元中,孝敬皇帝升遐得度,便配兹寺。然夙募至道,遍览观门,每患心相未去,翘祈胜友。后遇如大师于敬爱寺,勤请久之。大师虽未指授,告以三年。及期,大师果住少林寺。和尚与都城大德同造少林寺,请开禅要。验之先说,信而有征。遂蒙启发,豁然会意。万相皆如,圆觉在目。动静斯益,契彼宿心。因而叹曰:“尝闻千载一遇,今谓万劫难逢!”师曰:“自非宿植,讵有斯鉴,然诸余禅观,并心想不妄,入此门者,妄想永息。大师即黄梅忍大师之上足也。故知迷为幻海,悟即妙门。此一行三昧,天竺以意相传 ,本无之教,如来在昔密授阿难。自达摩入魏,道传惠可,可传璨、璨传信,信传忍、忍传如,至和尚,凡历七代”[27]其法即是自达摩传至弘忍的“一行三昧”,法如的禅要亦籍此而弘扬。

法如在去少林寺之前,未开禅要,从上所引元圭与法如在敬爱寺订三年期约,可见一斑,即使到了少林寺,也是“处众三年,人不知其高”,其开禅要是在垂拱二年(686),四海标领僧众,集少林精舍,请开禅法。(此次,元圭亦参加,即“和尚与都城大德同造少林,请开禅要”)众曰:“始自后魏,爰降于唐,帝代有王,年将二百,而命世之德,时时间出,咸以无上大宝,贻诸后昆。今若再振玄纲,使斯闻者,光复正化。”师谦闻请已,辞对之曰:“言寂则意不亡,以智则虑未灭。若顺请贤之命,用隆先圣之道,如何敢矣,”犹是谦退,三让乃许焉:“观乎至人之意,广矣,大矣,深矣,远矣!今唯以一法,能令圣凡同入定,勇猛当应谛受。如人出火,不容中断,”众皆屈伸臂顷,便得本心。师以一印之法,密印于众意。世界不观,则是法界。此法如空中月影,出现应度者心。子勤行之,道在其中矣。而大化既敷其事,广博群机,隐变之度,毫厘不差。[28]从此次开禅要的盛况来看,法如的禅法也确实是影响广泛。然而时间不长,至永昌元年(689)七月二十七日,法如卒,时距开禅要仅三年。法如的去世,给当时的“东山法门”带来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因为法如似乎并未正式传法给付嘱给谁,所谓“当传之不可言者,非曰其人,孰能传哉。”似乎有些难言之隐,“东山法门”出现群龙无首的状态。

“东山法门”的法脉中断,这是不可思议的。幸好,这种局面并没有发生,按照《传法宝纪》的说法,法如卒后,天下学徒俱归玉泉神秀门下。法如在去世前,曾交待门徒去“秀禅师处”“咨禀”,“至永昌元年七月,令学人速尽问疑,因现以疾相,于一夜中,端坐树下,顾集门人,乃有遗训,因开明惠,如法传受”。又曰:“而今已后,当往荆州玉泉寺秀禅师下咨禀,遂寂然坐化,春秋五十二”(《法如传》),法如的这种遗训在《法中行状碑》里没有发现。但法如去世后,东山法门的学徒多归玉泉门下,恐怕也是事实。就连自命为法如谪传的元圭,在法如去世后也向神秀学习了一段时间,“永昌中,大师既殁,因暂之荆府,寻及嵩山,……常钦昧《楞伽经》,以为心镜”。

法如去世时,神秀尚在荆州玉泉寺,不久,久视年中(700),受则天皇帝诏请,赴京传道。此时的神秀已是名声遐尔,显赫一世。神秀在京中大开“东山法门”,受皇室优尊,奉为“两京法王,三帝国师”。神龙二年二月二十八日神秀卒。卒后其弟子普寂继行其法。[30]

从上述情况来看,弘忍去世后,确有付嘱给法如,法如继弘其法,在少林寺开禅要,被誉为“定门之首。”法如卒后,法脉中断,学徒尽移玉泉神秀门下。那么,《导心趣圣心决》则应该是法如根据弘忍的学说记录整理而成,然后由他的弟子将此带给了神秀,所以有“此文忍师弟子承所闻传”这种含乎其辞的说法,并强调“此学”即《心决》是由弘忍传给法如,法如传给道秀,即神秀,以标明正宗。

《心决》前面这一段关于传承的话,当是在神秀去世后才由神秀或法如的弟子们加上去的。据《荆州玉泉寺大通禅师碑石名》载:神秀卒于神龙二年二月二十八日卒,册谥“大通”,《终南山归寺·大通道秀和上塔文》[31]则始出现“大通道秀”,此“道秀”当为后人给神秀的赠号。亦或道秀是神秀的原名?待考。限于篇幅,其它问题另文探讨。

五、结语

《心决》是弘忍的谪系传人法如,据弘忍的传法记录整理而成,关于传承的一段话则应是在神龙二年以后由神秀、法如的弟子们加上去的。法如应该是北宗的创始人,由于法如未能“付嘱”,门徒尽归玉泉神秀门下。这就为若干年后各派竞相争法统而铺设了导火线;法如、神秀、惠能等在世之时,都没有争法统,而是到了他们的传人才开始的。

注释:

1、《敦煌讲座.8.北宗禅与南宗禅》大东出版社。

2、《敦煌佛教研究》,法藏馆,1990年3月

3、上山大峻先生作“不明题本。”首尾无题,首句“阿摩罗识,此云无垢清净识也,即如来藏,佛性之别名,”尾句“且略陈梗概而已,”通篇俱述“阿摩罗识”种种,故定名。

4、筱原寿雄先生认为此段为《修心要论》的附记(见《敦煌讲座.8》P176)。观其内容“秀如上传,若见行人来问,只劝努力勤坐,坐为根本,能作三五年以来,得一口食塞饥饱,大小便痢,即闭门坐,莫读经论,莫共人语。能者久久堪用,此人难有,如猕猴取粟中肉食,坐研此语不虚。”与上文《修心要论》和《导心趣圣修心要决》有联系,但又相对独立,文意又见于《传法宝记·道言传》:“……(道信)每劝诸门人曰:努力勤坐,坐为根本,能作三五年,得一口食塞饥饱,即闭门坐,莫读经论,莫共人语。能如此者,久久堪用,如狒猴取粟中肉吃,坐研取,此人难有”(柳田圣山《初期禅宗史书研究。资料六〈传法宝记〉》P566)。这时强调为“秀和上传,”故定名。

5、上山大峻先生将“先德集于双峰山各谈玄理,”与下段“稠禅师意”分开,不妥,应合为一体,而其内容,“稠禅师意”乃“先德集于双峰山各谈玄理”的继续,前叙十二位先德从马鸣菩萨至秀禅师各自的玄理,后稠禅师继之,各俱谈“安心法”,故定名。

6、池田温《中国古代籍帐研究》263-281页。

7、温玉成《禅宗北宗初探》,《世界宗教研究》1983年第二期。

8、宗密《中华传心地禅门师资承袭图》,《禅宗集成》第一册60页。

9、《大正藏》50卷。

10、《大正藏》50卷。

11、柳田圣山《初期禅宗史书研究》法藏馆。

12、《大正藏》50卷。

13、柳田圣山《初期禅宗史书研究》法藏馆。

14、《大正藏》50卷。

15、《大正藏》1卷。

16、柳田圣山《初期禅史I》。筑摩书房,《金后继编》卷六。

17、柳田圣山《初期禅宗史书研究》法藏馆。

18、《金石萃编》卷三十七。

19、《金石萃编》卷九十五。

20、《金石萃编》卷八。

21、胡适《神会和尚遗集》P291。

22、《皇唐嵩岳少林寺碑》、《金石萃编》卷七十七。

23、《传法宝纪》。

24、《唐中岳沙门释法如禅师行状》。

25、《金石续编》卷六。

26、《大智碑》、《金石萃编》卷八十一。

27、《唐中岳沙门释法如禅师行状》。

28、《唐中岳沙门释法如禅师行状》。

29、《唐中岳沙门释法如禅师行状》。

30、《文苑英华》卷第八五六。

31、《历代法宝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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