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可情

  
　  明人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卷三十二载，一位名叫郭良伯的人遇神人授以“保生卫生之术”，他“信用其言”而“康强倍常”，终至“年几百岁。”所谓神人传授之术，其实不过是四句佛教偈语：“自身有病自心知，心病还将心药医。心境静时身亦静，心生还是病生时。”何以此四句偈语竟于养生健身有如此神奇的功效?对佛法一无所知，或略知佛法而缺乏静修实践的人，当然是无从领会的。
　　常人认识的所谓“病”，大约往往仅囿于“身病”的范畴，何况在极左的年代里，连心理科学亦被斥为“唯心主义”而大受挞伐以至于成为禁区，当然也就更无从理解何以为“心病”了。人们常用的“心病”一词的含义，不过是用以表达与情志有关的某种非良好的心理状态或某种难以告人的心理负担而产生的喻义罢了。但从词义发展演变的规律来说，无本义则无所谓喻义，这应该说是毫无问题的。其实，与“身病”相对而言的“心病”，用现代心理学或精神病学的术语来说，即所谓“心理障碍”或“心理疾患”是也，正如美国心理学家赫伯德·荷德所言，是“和人本身同样的古老”①有关“心病”的记载，可见于《易经》这部作为东方文化源头、尤其是哲学和医学源头的最古老的著作；②而在西方，早在古希腊时期便有一个叫做奥瑞托·安提方的人为解决人们的“心理抱怨”而探索过心理治疗的途径。③佛法认为，心生法生，心灭法灭，“身病”和“心病”不过是一体的两面。惠明法师说：“身病起于心病，心若无病，身亦无病”。④现代医学所谓“心身疾病”。即认为患病的心理可影响到躯体，而患病的躯体亦可影响到心理，但其致病之根本却在于心理的原因，故又称之为心因性的疾病。人类自进入近现代文明以来，由于社会关系日趋复杂，社会节奏的日益加快和社会禁忌的高度增多而引起的各种心理冲突的加剧，人们的心理疾患则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以至有人断言，下个世界威胁人类健康的，将主要是心因性疾病。
　　心理症对人们健康的影响，是不容忽视的。轻则使人失去工作的效率、生活的快乐，重则严重危害健康，甚至使人万念俱灰而痛不欲生。我们完全可以十分武断地说，除了殉道、畏罪或对生活彻底失望之外，凡原因不明的自杀，大都可归结于无可排解的心理障碍所致。不少著名的作家、诗人，或红极一时的歌星、影星之类，突然因莫名其妙的自杀陨身而一度引起舆论界的轰动，只不过是因为人们不了解其严重的心理冲突所导致的无可救药的心理症状罢了。
　　有情绪问题的困扰，便也就有对心理治疗的探索。用今天的观点看来，古人的祭祀、祈祷、忏悔、持咒、禳灾以及源远流长的瑜珈术、气功等等，就其实际而言，似乎也应看作、或在一定程度上看作是用以心理治疗的一定的手段。近代西方以催眠术和心理暗示治疗心理疾患，自弗洛伊德博士创立精神分析学说后，心理治疗始达到较为成熟的阶段。然而，弗氏的精神分析法未必能彻底解决人类的情绪问题，何况从他的学生中至少还分裂出五个与他的信念大为不同的学派，更何况与他并存的还有若干主张多少不同、甚至大相径庭的其他心理治疗学派。可惜为西方人所不曾想到(尽管某些心理治疗学派的治疗方法与佛法有一定程度的相通之处)，也为我们东方人所忽略(尽管也有个别的心理治疗学派从老庄和佛禅思想中吸取了一定程度的养分)的是，在古老的东方文化的瑰宝中，其实早就有了能圆满地解决人类心理困扰的妙剂良方，这便是博大精深、圆融无碍的佛法。
　　明代高僧楚石道：“佛是大医王，法为圆满镜。”⑤作为揭示宇宙人生真谛、廓清众生迷惑、解脱众生苦厄的佛法，当然绝非以解决人类的心理困扰为其指归。但却也正是因为博大精深、圆融无碍的佛法之能包藏宇内而摄纳万有，故凡宇宙人生之种种问题，皆能得到合理的解释和解决。佛法既能使人洞明宇宙人生的真像，指导人们寻觅解脱之路以迈向生命的永恒与不朽，难道就不能有益于人们的身心健康么?
　　情绪的问题，既是一个古老的问题，也是一个十分普遍的问题。就正常人而言，也往往有诸如自卑、羞怯、忧郁、烦恼、焦虑、惭愧、懊悔、负疚、悲哀、愤慨等等情绪的困扰，只不过因内在的、无可排解的心理冲突而让某种情绪于潜意识中形成一定的固结，则发而为某种心理疾患的症状而已，如焦虑、强迫、恐怖、多疑、抑郁诸症等等。据有关资料调查，心理疾患在现代人群中的发病率是很高的。患者与正常人并无明显的区别，尽管其内心苦不堪言，而旁人却并不感觉到他有什么异常之处。即使是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充其量也不过是让人感觉到他有一点不对劲而已。奇怪的是，好像人自己也并不是自己的主人似的，心理症患者明明知道脑子里浮现的是十分错误的想法或极其荒唐的念头，但愈是竭力地想从脑子里排除，这错误或荒唐的思维却愈是要顽固地侵入自己的意识之中。也就是说，心理症是无法以思想来驱除，以意志来克服的。因而，在心理学知识并不普及、心理咨询和心理治疗连草创也谈不上的现实里，不少心理症患者只好默默地忍受着苦痛的折磨和煎熬，甚至产生自杀的念头。然而，一旦有人在痛苦难言、疗救无药、万念俱灰的状况下，怀着一线希望求助于佛教时，奇迹却出现了。在礼拜佛陀、诵读佛经、静坐参禅的宗教实践中，不知不觉地，心理困扰消除了，甚至有些顽固的躯体疾患也不药而愈了，身心皆呈现出一种莫可言状的愉悦状态。我想，这大概也是有些老百姓坚信菩萨能治病的缘由吧。一切佛法皆能净化人心，而人的心理健康则是身体健康的先决条件和坚实基础，这道理其实是十分简单和明了的。
　　以上便是笔者对于“自身有病自心知，心病还将心药医。心境静时身亦静，心生还是病生时”一偈之神奇养生健身功效的一点感悟、认识和体会，也算是就心理、心身疾病的治疗与保持身心健康的问题谈了一点个人对佛法与科学相通的粗浅见解。但读者诸君切勿误解了笔者的意思，我们学佛的目的当然不仅是为了治病和身心的健康，而更在于明心见性，自觉觉他和觉行圆满。


　　①③〔美〕J·洛斯奈《精神分析入门》前言。
　　②《易·说卦》：“坎为水，为沟读，为隐优，为娇柔，为弓轮。其于人也，为加忧，为心病……”
　　④浙江天台国清寺印《惠明法师开示录》。
　　⑤浙江天台国清寺印《寒山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