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 远 的 鹰    

  对于我的记忆来说,鹰是遥远的。遥远得仿佛我的文字无法涉及它。然而,只要我静下来,就会感到,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我灵魂深处凝视我,它的利爪深深抓住我的心,让我不得安宁。
  我说,你飞吧。它振振翅膀,铁器摩擦的声音响过,又收敛起来。
  它一动不动。
  我知道那是我记忆里的鹰。然而,它已经忘记了我。它不知道,它如何占据了一个平原上长大的男人的梦境。他也不知道。
  好了,赶不走它,就让它活在我心里吧,像盐藏在海水里面一样。也许我注视它的时候,它正好眯着眼睛打盹。可是只要我一不小心,就会被它铁一样的利爪摄住魂魄。它的目光是冷的,像冰,让人看了直打寒颤。
  大地上的河流变得容易干涸。河堤上的树变得越来越少了。
  落光叶子的树,孤零零地站在河堤上,没有一棵树来陪。它的寂寞无人解。亏它只是一棵树,要是一个人站这么久,他会哭的。一棵树就这样站着。冬天的树期待什么呢?
  除了我,没有人能知道。它在期待鹰。
  期待从远处飞来一个小小的黑点,越来越大时,它显露出苍黄的背脊,轻轻地扇动翅膀,在空气里盘旋,升高,滑翔,然后停在一块土丘之上,静静地站成一块黄土。然而,这块黄土的眼睛是活的。
  站一会儿,像画鹰者画纸上那样,一双锐利的眼睛流露出的目光像一阵劲风一样扫过周围的旷野。它又拍拍翅膀飞起来,飞向那棵孤独的树。
  一只平原上的鹰。苍黄的背,和大地一个颜色,翅膀抖动,在空气里盘旋,升高成黑黑的一个小小的点儿,最后飞出视野。
  在古燕赵之地、华北这片平原上,鹰是大地上的魂。
  燕赵之士钝如锤。而鹰却有一双锐利如刀、可以用来搏风击雨的利爪。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想一想那一双锐利的鹰眼。尽管它是那么遥远,却又那么清晰地在我的脑海里浮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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