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 1998年度第三期禅七开示(接上期)
 

禅七开示(接上期)

净慧 法师

冬月二十二日

今天是1997年元旦,也是我们这次禅七法会第二七的头一天。从昨晚的突然降温到今天的晴空万里,这是一个好的征兆。愿一切不吉祥的东西到昨晚都结束,愿1997年国泰民安,世界和平,三门清净,法轮常转。在新年的第一天,能赶上打七,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愿各位在新的一年里,用功办道,精进不息,早日开悟。

这几天有不少居士到我那儿,谈起无字公案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不能有误导,要弄清楚,并且生起决定的信心。参话头不是念话头。这几天有不少居士在打坐时念话头,不断地念这个无字。作为一种对治妄想和昏沉的方法,不断地念无字,有一定作用,不是不可以。但这不是参无字公案的本旨。参无字公案不是念无字,而是看。要把这个无字作为一种境界来观照。无什么呢?内无身心,外无世界。这个无不是有无的无,而是连有无都一起无掉的一种绝对待的境界。有无的“无”,它是相对待的,它还有一个对立面“有”在,因而是二元对立的东西;而无字公案的无,则超越了二元对立,离开了对待,是绝对的非有非无的无。它是一个绝对的整体。参无字公案就是要时刻觉照这种有无不二的绝对整体。还有的居士在用功时,把这个无字自觉不自觉地同体内的气连在一起,参的时候把气不断地往上提,提久了感觉到头晕脑胀,眼睛发疼,好象有一股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似的。这是一种上火的表现。象这样提久了,就会上火,若不能及时纠正,很容易走偏。希望大家不要这样去用功。参话头不是这个样子 。究竟怎样才算是看话头呢?所谓话头就是在一句话还没有说出来的时候。说出来了,它就是话尾,而不再是话头了。那么怎样才能看住这个话头呢?我有四句话献给各位,大家可以依此好好用功:

前念已灭处,后念未生时,

前后际之间,正好着力时。

注意这个前后际之间,正是我们要着力用功的地方。前念已经灭了,你如果再去追,那就成了话尾。在前念已经灭的地方,在后念还没有生起的时候,就在这个一念不生的关头,好好觉照,这才是看话头、参话头。不要去念无字。这几天,有些居士,也有些出家人,用功不得力,问题恐怕出在这个地方。所以我在这里作一个简单的回答。

下面我来谈谈古人是如何具体用功的。对于修行、照顾当下之念头,古人有一个很形象的比喻,叫做“牧牛”。牧牛,农村人都知道,就是放牛。北方放牛与南方不一样。北方是把牛敞开,让它自己去吃草。南方耕地多,没有专门的草场,放牛只能在田间小路、山边地角进行。因为到处是庄稼,所以放牛时须攥着牛鼻子,严加看管才行,只许它吃草,不许它损害庄稼。牧牛这个公案,正是南方的禅师根据南方的生活习惯而权设的一个比喻。这个比喻在佛教中有根据。《佛遗教经》上讲,我们修行观心,当如牧牛一般,一手用绳子攥住牛鼻子,一手拿棍子时时看管,不让它犯苗稼,一犯苗稼,就用绳子拽鼻子,或用棍子抽打。这个比喻到了明代,开始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修行系统。禅师们一般都以牧牛为喻,把修行悟道的过程分为十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自己的特点。修行人可以根据自己修行的具体情况,参照牧牛的这十个阶段,就可以了知自己修行的境界以及用功要点。

这十个阶段就是:寻牛,见迹,见牛,得牛,牧牛,骑牛,忘牛,人牛双亡,返本还源,入廛垂手。在这十个阶段中,有几个特别关键的地方。首先是寻牛,即如何正确地把握自己的心态,找到了牛之后,又如何继续孜孜不倦地把牛放好,即牧牛。在放牛的过程中,你如果老是执着它,那就没有什么进步,必须忘掉它,要让它自自然然地在跟前,不需要管照,念头不会打失,这叫亡牛。亡牛就是要不去执着所觉照的对象。最后连能觉的主体也要空掉,达到“人牛双亡”的境地。到人牛双亡的时候,实际上就是人法两空,也就是我执法执都打破了。我执、法执被打破的当下就是返本还源,即见到自己的本来面目了。当然,返本还源、归家稳坐之后,并不就是万事大吉了,还要在自受用的基础上,来发挥他受用。廛,就是人口稠密的地方,也就是小城市,比喻尘世间。到尘世间去接引众生,这就叫“入廛垂手”。为什么把接引众生叫做垂手呢?大家看,佛一般都把手伸出来。伸出来干什么呢?就是为了接引众生嘛,如同慈母伸出手来牵她的孩子一样。我们众生的烦恼太多,活得很痛苦,可是自己又不知道怎样获得解脱,所以需要佛菩萨来接引我们。所谓“愿将佛手双垂下,摩得人心一样平”就是这个意思。我们修行的目的,不仅要自度,还要度他,不仅要自了,还要到众生当中去接引他们。这就是我前几天讲的要“发菩提心,上求下化”。上求就是说我们要同诸佛菩萨同一个鼻孔出气,下化就是说我们要不断地去普度众生,换句话来说,就是要“入廛垂手。”

现在我们大家在这里打坐,我们就是在牧牛。我们还处于牧牛的阶段。这个阶段的功夫很重要。我们要把我们的心调服得驯驯服服,让我们的觉照力不断增长,达到不照而照的阶段,那时我们才有开悟的可能。在觉照的过程中,有能照和所照,能照好比牧童,所照好比牛。能照就是我们能觉照的心,所照就是我们所觉照的境。我们用功夫,就是要使能所契合无间,不能够有丝毫的错位,要让能与所永远配合无间,永远处于同步状态。换句话来说,你在觉照的时候,一定要使能和所一体化,达到无二的状态。否则,你虽然在观“无”字,不是心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或者“无”字被其他的念头偷换了,这就是能与所不一体化,那样用功夫不会有什么效果的。所以我们在坐的各位,眼下要做的功夫,就是要牧好这头牛。关于这头牛,有的人可能已经抓住了鼻子,有的人正在抓,还有的人对它不知所措。这牛性子很野,要抓住不容易,它一时把头抬起来,一时把头低下去,一时左,一时右。要有耐心,抓住了鼻子就不要放下,要穿上绳子,死死地握着绳子不放。等它顺了性子,你不再着意牵它,它也随着你,那时就有希望了。在坐各位,抓住牛鼻子了的,要好好看着它;没有抓着的,也不要急,还有两个七,只要有耐心,总会抓到的。总之,希望大家要勇猛精进,看好各自的牛!

冬月二十三日

打七到今天为止,已经是第九天了。如果功夫用得好的话,应该有些消息。这些天来,十方护法的护持,常住的操办,在这里,各位可以说是“百事不关心,十指不沾水”,菜来伸手,饭来张口,事事现成,般般如意。看得出来,大家用功的劲头都很足,能够珍惜这次机会。尽管中间走了几个人,但整体来说,无论是常住大众,还是外来居士,精神都很饱满,情绪都很高涨,修行都很如法。看得出这个禅七法会还是很正常的。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大家在用功的时候,特别要注意克服两种情绪,防止两个偏差。

一要克服急躁情绪。有不少居士在这次禅七当中,由于向道心切,用功很精进,乃至废寝忘餐。这本是一件好事,但要防止有急躁情绪。参禅这件事要有耐心,要沉得住气,不能操之过急。操之过急就会欲进反退,欲速则不达,好比弹琴,弦绷得太紧,就有可能断裂。所以大家千万不要急躁。一急躁,就会上火,出现口臭、眼睛睁不开,头晕,吃不下饭,严重一点还会失眠等症状。万一有人因急躁出现了上述现象,我建议你一定要按常住规定的时间来作息,不要不睡觉,第二是要多喝开水;晚上睡觉前一定要洗脚;发给你的苹果一定要吃;早上的稀饭要多喝几碗,这样上述不好的生理反应会逐渐消失。

另外就是要克服畏难情绪。有的居士可能会因为打七八九天了,没有什么明显的长进,依旧是妄想多,昏沉重,可能会产生怀疑和松懈的心理:我的根性大概不适合于参禅吧?参禅打坐能成佛吗?坐了八九天,没有什么异样,恐怕就是这么回事吧?等等,因为畏难,于是产生了种种退却的想法。可是诸位应当明白,你知道自己妄想很多,知道修行不容易上路,这本身就是一个进步啊!因为,你若不静下心来想一想,你怎么知道自己有妄想?实际上,你平常的妄想比你打坐时的妄想不知要多多少倍,只是你没有回光返照而已。好比一面镜子,从来没有擦过,灰突突的,偶尔在上面擦了两把,才发现它原来灰尘积得那么厚,那么脏。同样的道理,你发现自己有问题,有妄想,有昏沉的习惯,这就是一种进步。因此,你们要在这个时节,要精进用功,克服畏难情绪,不要退心。只要你坚持坐下去,心平气和地看着自己的心念的起灭,自然会妄想越来越少,脑子越来越清朗。

这是讲的要克服急躁和畏难两种情绪。此外,我们还要防止两种偏差。一种是有所得心。有些人在用功方面有些基础,或者参加过几次禅七,或者平时在家有打坐参禅的经验,因此到这里来后,有种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希望通过打坐能得到一点什么,比如说一点神通啊,能透视啊,知道过去未来,乃至他人的心念啊,等等。应该说这是一种偏差,心不清净的表现。参禅修行不是为了得神通,而是为了断除我们的烦恼,破除我们的无明、开发我们的智慧,见到我们的本来面目,即开悟。因此大家在用功的时候,要端正态度,不要追求神通。那样很容易出问题,易于被魔干扰,或者被种种业力牵着走。

其次就是有执着心,打坐的时候,见到什么,比如见到光,见到佛像,见到莲花,或者听到什么,比如听到佛号,听到有人提醒你要好好用功,等等,信以为真,或者认为是有功夫的表现,从而加以执着。这同样是很危险的,非常容易被魔趁机而入,从而中了魔的圈套。要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所以用功时不要用执着心、分别心。你若一执着,见到好的境界就欢喜,见到不好的境界就恐怖,那样魔就很容易侵入你的心中,干扰你的正常用功。在定中常常会有种种景象出现,这是司空见惯的,没有什么好惊怪的,更没有什么好执着的。修行不是为了得点什么,而是为了舍弃。修行就是要修无所求心,就是要去掉取舍心,要一无所求才好。不仅要无所求,还要彻底地放下、舍弃。放下什么呢?就是放下你的贪执,舍弃你的烦恼、习气,以及疑慢 嗔恚等不好的心态。修行就是要把这些不好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去掉,让本来明洁的本心充分地显现出来。好比镜子,你把上面的灰尘都擦去了,它就会露出本有的光洁,从而更真实地照鉴万物。这光明是本有的,你不要求,你只要把烦恼都去掉了,它自然而然就会出现。希望大家明白这个道理,不要执着这些虚妄的东西,更不要有意地去追求。《金刚经》上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参!

冬月二十四日

用功夫,有时在静中比较容易相应,但在动中却不容易相应,有时在闲时能相应,忙起来就不相应。禅堂里的这种修行形式——亦行亦坐,就是为了锻炼我们在动静闲忙之中,都能够用得上功。行香有时也叫跑香。行就是慢慢走,跑则是加快步伐快走。不管是行是跑,都要求我们身动心不动。脚步在移动,但念头不能有闪失。能够做到这一点,即是“行亦禅”。坐在那里,身体端直不动,心里平静如水,不起妄念,明明白白,这就是“坐亦禅”。永嘉大师《证道歌》中讲:“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禅堂中用功夫,就是要通过集中训练专修,以便达到这一点。能够在行坐语默当中,体会到心态的安祥灵明,那时功夫就容易相应了。注意,祖师讲的“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与教下所讲的“止观双运,定慧等持”意思是一样的,不过前者更充满生活意义和实践意义。

无论是在动中,还是在静中,用功的原理是一样的,即都离不开止和观,或者说寂和照。寂就是止,照就是观;寂和止属定,照和观属慧。寂照和止观,意思基本上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对治散乱和昏沉,两者不能绝然分开。一般说来,教下谈止观谈得多,如天台宗就以谈止观而成为自己的特色,而宗门里谈寂照则谈得比较多。止观的意义非常广泛,但在用功过程中,都各有对治。在修行中,我们遇到的最大障碍,恐怕就是昏沉、散乱,或者说掉举。坐久了想睡觉,这就是昏沉;刚上坐不久,容易打妄想,想七想八的,这就是掉举。昏沉和掉举上来了,该如何对治呢?那就是修习止和观。止用来对治掉举,观用来对治昏沉。宗门下则讲寂照。妄想纷飞的时候,你要让心念寂然不动,从而让它止息下来;昏沉欲睡的时候,你要努力提起觉照的功夫,让身心灵动起来。在整个修行过程中,一般这两者是要兼顾的,交互使用,乃至同时使用,这叫“寂而常照,照而常寂”。要做到“寂而常照、照而常寂”不容易,非功夫纯熟不可,所以刚开始用功时,一般往往是单用,或单用寂,或单用照,等到功夫到了一定的火候,寂照便可同时。换句话来说,妄想多了,可先偏重于止,昏沉来了,可先偏重于观,等到身心都轻安明净的时候,那时用功夫就比较容易相应。

禅堂用功夫,讲究亦行亦坐,动静相济,除了上述为了锻炼我们在动静中都不失寂照、不失止观这一目的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我们“久坐成劳”。因为坐久了,气血往往不能自由地活动,容易积滞,对身体不利。坐了一段时间,起来走走,跑跑,一方面可以消除疲劳,活动气血,另一方面又可以振奋精神,不致于落入枯寂、昏沉,从而大大地提高了打坐的效果。这一点,我相信大家通过这几天的用功,一定会有所体验的。看来古来的祖师设立这些禅堂规矩,都不是多余的,都是为了方便接引我们这些后学,真是一片婆心啊。

禅堂里这种且坐且行的规矩,不单是中国有,实际上,早在佛陀时代,它已是一种很普遍的修行方法。佛经上讲,比丘修行的主要方法就是经行、禅思和读诵,所谓“饭食经行,林中宴坐”即是这个意思。到了禅堂里,这种经行、宴坐的方法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其中坐香制便把禅堂用功进行了量化:一天上几次殿,坐几次香,一枝香行多长时间,坐多长时间,等等,都有了规定。量化对修行来说,是一种保证。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人的习气重,容易懈怠,若没有量的要求,单凭自觉,往往在时间上和质量上都无法保证。所以祖师们慈悲,考虑到我们学人的根性及身心承受能力,制订了一些很中道的方法,我们后人只要按这些要求去做,日久天长,功夫自自然然会有成熟的一天,所谓“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我们在禅堂里打坐,就应当按禅堂里的规矩去做,行香时就行香,上坐时就上坐,不要认为行香没有意思就不去行,然后等到快打散香了才进去。大家都要好好地去体会这些规矩中的法意,行也好,坐也好,等量齐观。要知道寺院里没有一件事是多余的,样样都很重要。行香的时候,每一步都要走得踏踏实实的,要和大地扣得非常地紧。前年,有位越南和尚,到我们柏林寺来呆了一个晚上,他是一位大禅师,专门提倡一种“行禅”。在行禅时,他走得特别慢,配合自己的呼吸和心态,体会当下那种步步生莲的安祥和喜悦。应该说这是他的一种创造,非常有意思。我们也可以好好地体会一下这种修行的方便。这也是为了帮助我们在动静闲忙中功夫打成一片。所以,我们千万不要把一个修行的整体凭自己的好恶割裂开来,只要其中的一半,而不要另一半,这样对功夫的长养没有好处。希望大家要树立一个整体的观念、重视在行香过程中练习止观、寂照,这样你才会明白禅堂里没有一件事情是多余的。希望各位好好提起话头,参!

冬月二十四行香开示

站板一响,大家都停下来了。自己问问看,本来还在走,而且走得那么有劲,突然就这么个无情之物响一下,我们就情不自禁地停下来了。如果我们从来没有接触个这个东西及规矩,我们会停下来吗?绝对不会停下来。这说明了一个什么问题呢?这说明我们脑子里有个印象,有个经验,它告诉我们,打这个东西,就该停下来。这是分别心,还是不是分别心呢?如果真正功夫用到家了,所谓“行不知行,坐不知坐”,站板一响,他还会继续往前走的。到了这一步,功夫算是有点谱了。若听到站板一响,就知道停下来,这说明功夫还没有谱儿,因为还有分别心,还在凭经验感觉做事。只有对境无心——即根尘相接,而无分别,那时虽不能说到家了,但起码功夫到了非常纯熟的地步。

古代有个公案:紫柏尊者在看般若经的时候,从吃了午饭看起,一直看到太阳下山了,晚上七八点钟他还在看,那时也没有点灯,也没有月亮,在这种情况下,由于他没有分别心,所以还能看得见字。这是什么道理?人在没有分别心的时候,他本有的智慧光明就会发挥作用。就在尊者正看得起劲的时候,一位同修走过来,问:“你在干么?”“我在看经。”“嗯?没有灯光,你怎么看得见呢?”这一下分别心起来了,眼前一片漆黑,一个字也看不见了。这个故事很有意思。禅宗用功,要求把分别心去掉,用智慧来观察,这绝不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历代祖师的实证经验为我们作了证明。希望大家一定要信得及,死下一条心,争取在这几天见一下分晓!

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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