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1996年度第六期智者大师论善巧安心
 

智者大师论善巧安心

高新民

智者大师(538--597)是中国佛教史上第一个独立宗派--天台宗的实际创始人。他对心性问题的重要性、各种心态的相状、结构及优劣、心的本质以及如何调心、安心直至进入最佳心态等问题所阐发的思想,不仅与禅宗有相通之处,而且具有学理和方法论上的普遍意义,值得深入探讨。

1、解铃还需系铃人。

《红楼梦》第九十四回中有这样两句话:“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须系铃人。”放在此处,十分恰当。面对世界错综复杂、色彩斑驳的相状和显现出的纷然杂陈的意义,我们每个人无不感到眼花缭乱、六神无主;世界的本来面目、真正意义好像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社会、人生更是如此。面对物质文明的飞速发展、逐物拜金的狂澜,人欲横流和理性泯灭的现实以及精神世界中的失落和空虚。每个人无不感到茫然和困惑。一代又一代的人试图通过改天换地、增加物质财富、而求解脱、过上自由幸福生活的愿望,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反倒是离得越来越遥远。忙碌的人类生灵的命运与采蜜蜂的遭遇毫无二致:“人生好比采蜜蜂,采南采北采西东,采得百花成蜜后,一场辛苦一场空。”要解开这些迷,得从其源头--心性问题--入手,因为正如“解铃还须系铃人”一样,世界的意义是心赋予的,社会、人生中不令人满意的现象根源于人心的“策划”和身体的所为,人们的空虚、失落、烦恼、痛苦都是心的状态,欲求解脱而不达也是由于人心没有找到正确的解脱法门,从而未能让心进入相应的状态。因此一切思考、求索、探究最后都将聚焦于心灵之上。

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智者发表了大量以心为中心的讲演、论著,如《观心讼》、《六妙法门》、《四念处》等等,天台三大部中的《法华玄义》、《摩诃止观》两书谈心的篇幅也相当大。正如《观心论》中所说:要想“得实法”,闻思修“无上道,”要想修三昧、得禅定、得真实乐、忏悔灭罪、离烦恼、利益众生、弘扬佛法,就得问、听、思、研究、修习观心。因此,大师讲:“为是因缘故,须造观心论”。

在智者看来,心性既是体、宗、又是用。因为心是一切现象的本体、基础,“一切万法由心而起”,“三界无别法、唯是一心作,心如工画师,能造种种色。”也就是说,世界的相状、色彩等属性乃至向人显示出的各种各样相互对立的意义都是心赋予的,心的本质就是万事万物的本质。其次,心是一切价值、乃至涅槃、般若、佛性等最高价值的载体,同时又是获得这些价值的价值主体。第三,八万四千解脱法门,门门不离心,因为“已心具一切佛法”,或者说:“一切恒沙佛法,皆从心生,不是从其他处来”即佛说的一切法、皆含藏于一念心中。因此,“若能问观心,破一微尘中,出大千经卷,受持读诵此,闻持无遗忘,心开得解脱”。佛针对八万四千种根器、烦恼所说的八万四千法门不仅源出于心,而且在本质上就是一种法门即观心法门,因为解脱只能从心得。正如《维摩诘经》所说:“观身实相,观佛亦然,诸佛解脱,当于众生心行中求。”不明此理的凡夫向外求解脱,其结果是到处碰壁。智者说:“凡夫不知觉,如大富盲儿,坐宝藏中都无所见,动转挂碍,为宝所伤。”心不仅是体,而且还是宗,因为有心就可得菩提,得无上正等正觉,得妙觉妙慧。简言之有心就有得解脱的条件。

智者还认为:心同时还是用。因为上天入地、成凡至圣皆系一念。也就是说,是入天道享福,在人道做人,还是下地狱受苦;是做凡夫受缚受苦,流转生死,还是成为佛菩萨、做极圣,都由心的状态决定。这也就是智者常说的“心能凡夫、心能圣贤”的意思。如果从一念心入手,观察能观心和所观境,一往无前地观察下去,直至心眼开,入清凉地,看到“一念心起,能生所生,无不即空,妄谓心起,起无自性,无他性,无共性,无无因性,起时不从自他共离来,去时不向东西南北去。此心不内外两中间,亦不常自有,但有名字,名之为心。是之不住,不可得故,生即无生,亦无无生,有无俱寂。”观心无心,罪福无主,法不住法,无明转化为明,就像融冰成水,不是远隔之物,而就是水本身,一念心普皆具足,或者说一念心就是一切,通体圆融无碍,无一无二,不一不异。至此境界即是佛境界。智者还说:“今行者观一心,见一切心及一切法。观一法,见一切法及一切心。观菩提,见一切烦恼生死。观烦恼生死,见一切菩提涅槃。观一佛,见一切众生及诸佛。观一众生,见一切佛及一切众生。一切皆于影现,非内非外,不一不异。”“能于一微尘中,能达一切十方世界诸佛凡圣色心数量法门。”如果这样,行者“行佛行处,住佛住处,入如来室,著如来衣,坐如来座,即于此身,必定当得六根清净,开佛知见,普现以身。”有这样的圆摄一切于一心的心就是佛,就是至圣。如果心念念贪着,永远无法满足,那么如饿鬼无异。即使此生不是饿鬼,来世也必定如此。如果愚痴无明,把假当真,视无为有,对正知正见无动于衷,或妄加诽谤,那么与畜生无异。即使此生不是畜生,来世做猪做狗的结局也会向他招手。因此智者用《释论》中的话说:“三界无别法,唯是一心作,心能地狱,心能天堂,心能凡夫,心能圣贤。”总之心有无穷的妙用,只要我们收心敛性,“制心一处”,让心永远处于一种平和、安 祥、如如不动的“直心”状态,我们就能“无事不办”,哪怕是成佛至圣也在所不难。因此圣凡的差别就在于心的状态不同,如果能时时刻刻、事事处处都保持“平常心”或“常行直心是”,那么就超越于凡夫而迈进了圣贤的行列。怎样做到这一点呢?说起来非常简单,就是从一开始即从发心至圣或生出求解脱的动机时起,认真处理好当下一念以及接踵而至的每一心念,直至穿衣吃饭、挑柴担水、坐禅诵经、语默动静、让这种平静、常一的心态不动不失,直至永远。

2、解脱之道与真发菩提心。

所谓道,就是能至或能通,能因至果,能果酬因,即通向某种目的、结果的途径,或者说是所至所趣之处。不同的人对解脱的理解不同,其所求、所走的道也就各异。通向最理想的涅槃境界的道路就是菩提道,或无漏道。通向人天界的是人生道,亦即有漏善道。此外还有通向饿鬼、畜生的道,亦即有漏恶道。稍有觉悟的人当然想脱离三界火宅,得大解脱。但是抱什么样的心态或动机去求解脱与我们实际上进入哪一条道有非常直接的关系。动机、发心不同,入道各别,结果当然是大异其趣。大致地说来,常人的发心有十类,与此相应,也就有十种道。它们分别是:“(1)为利养而求解脱,即带着较强的功利动机踏上修学佛法的征途。有这种动机的心必然念念于贪嗔痴,摄之不还,拨之不出,时间一长就起上品十恶。因此这种发心带着功利动机求解脱实际上是发地狱心,将生火途道。(2)为眷属安乐利益而求解脱。这种人的心念念欲多眷属,如海吞流,如火焚薪,就起中品十恶,实际上是发畜生心,行血途道。(3)为名闻称欢而学修佛法,其心念念欲得名闻,贪求四远八方称扬称咏,内无实德,虚比贤圣。这样的发心会起下品十恶,实质上是发鬼神心,行刀途道。(4)动机是嫉妒胜他,其心念念常欲胜彼,轻他珍已,表面上行、称颂仁义礼智信。这起的是下品善心,行的阿修罗道。(5)动机是避恶道苦报、其心念念欣世间乐,安其色身,悦其痴心,这起的是中品善心,行的是人道。(6)为善心安乐而求道,其心念念知三恶多苦,人间苦乐相间,天上纯乐,认识到天上乐的根源在于六要不涉,六尘不入,此上品善心,将行于天道。(7)为得势力自在而求道,其心念念欲威势。为得威势,身口意才有所作,一切弭从,此发欲界心,行魔罗道。(8)为得利智捷疾而求道,其心念念欲得利智辩聪,高才勇哲,鉴达六合,十方 顒顒,此发世智心,将行于外道,可得离三界系缚。(9)为生梵天外而求道,其心念念五尘六欲外乐,盖微三禅乐,如石泉其乐内重,此属发梵心,将行于色,无色道。(10)为度老病死苦疾,得涅槃而求道,其心念念知善恶轮环,凡夫耽湎,贤圣所呵,破恶由净慧、净慧由净禅,净禅由净戒,崇尚、尊重、执行这三法,如饥似渴。这发的是无漏心,将行于二乘解脱之道。

这些发心或动机的共同特点是有对某种自以为好的东西的执着,无大悲正观;都想尽快脱离痛苦烦恼,得自己欣欢的快乐。尽管有动机比没有动机好,有些愿望在一定程度也能实现,特别是后面几种动机对于个人自身的解脱来说确有好处。但从根本上来说,带有动机、带着心愿和要求,不可能真正度达彻底解脱的彼岸。因为仅仅是企盼“舍三途”,欣“五戒十善”、“相心修福”还不够,这不能从根本上超越,根除痛苦,弄不好只不过是“市易博换”,即丢了这份苦来了那般苦,“翻更益罪”,还将会在痛苦的泥潭中继续陷下去,正好像“鱼入笱口、蛾赴灯口”、“渴更饮咸”、“愈迷愈远”。这是由于“盲入棘林、溺堕洄澓”的缘故。而盲入棘林的根源又在于没有“真正发菩提心”,而只是虚假地、错误地、即非真正地发菩提心。非真正发菩提心的表现是以片面的、”边见的“、执着于相的观点发菩提心。我们知道发菩提心就是发心上求佛道,下化众生,具体地说就是四句偈所表达的“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智者大师同一般的理解一样,不否认发菩提心具体表现于这四个方面。他反对的是片面地以空观或假观这两种对立的态度去发菩提心,即要么从排除假观和中观的顽空立场发菩提心这样就会不见众生,不见烦恼,不见法门,不见佛道,如果这样上求下化,那么横超苦海,从根本上摆脱烦恼,度达涅槃彼岸的愿望就将化为泡影。或者相反,从排除空观和中观的纯粹假观的立场,即片面执着于有,而看不到有本身包含着空、中的方面,如偏见众生、烦恼、法门、佛道,以为它们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如果这样,在求解脱的征程上就总是带着妄念。因为有法门、佛道的意识在心中,就是有念头,这念头也是妄念,只不过他们是轻妄念,而不是贪嗔、为非作歹之类的粗妄念,只要有妄念,从根本上摆脱痛苦,彻底解脱就遥遥无期。因为不管什么念,起心动念都是错,有念就是错,就是执着,就是乖道。有执着、贪念就不会有解脱。

在智者大师看来,真正发菩提心就是以中道的观点、心态发菩提心,虽知众生如虚空(没有执着于假有),要誓度如空之众生;虽知众生数甚多(没有执着于顽空),而去度甚多之众生;虽知烦恼无所有(与假有对立),誓断无所有之烦恼。虽知烦恼无边底(即与顽空对立),誓断无边底之烦恼。对法门、佛道也应抱这种不着边见、既承认其空无所有,又承认其妙有的中观立场、心态,或者说抱着无住、无念、无相、无着、无为的心态去体知法门、去成佛道,这样才能真正进入法门,真正成就佛道。简言之,真求解脱道,真正发菩提心,就是“无缘无念,普覆一切,任运拔苦,自然与乐,不同毒害,不同但爱,不同爱见。”即无发而发,无随而随,过一切破,过一切随,双照双破。推一法即洞法界达边到底,究竟横竖事理具足,上求下化备在其中。事实上,如果在发菩提心时,我们真的贯彻了智者大师的想法,不执着于空有,不带任何念头,不抱任何追求与执着,不存任何心相,以无为心、无念心、无相心、无住心去对待一切,包括对待发菩提心,无发而发,任运自然,那么不仅当下保持了一种正确的心态,当下解脱,而且为后来的一切努力及其最高目的的实现奠定了坚实的心理基础。

3、最佳心态

在任何时间、地点、任何活动中,人的心总是处在一定的状态之中,人总是带着一定的心态生活着。因此,心态构成人的生活的核心,决定着生活的质量,因而是区分生活质量优劣的第一标准。因为,第一,心理的、精神的生活是人的生活的重要内容;其次,精神生活永远伴随着其他形式的生活,如家庭生活、团体生活、学校生活、旅行生活等等,而其他形式的生活绝不能永远伴随精神生活;第三,心理状态是决定其他活动状态的最直接的原因,尽管它也受环境影响,受其他状态的反作用,但它的内在因素、结构、品质无疑直接决定着其他活动的成败,从而决定着其他生活的质量。即使用世俗的眼光看待幸福,一般人所追求的幸福、快乐也无不和相应的心态有关,因为快乐、幸福总有精神的表现,即体现为一定的心理状态。正因为如此,有健康心态的人在同样的条件下比心理素质差的人更容易得到快乐和幸福,有时在不利的、违情的境遇下,他们也能保持乐观的心态。正是基于此,才有人说:“有健康的心态比拥有万贯家财更珍贵”。智者强调处理好当下一念,叫人要“制心一处”(当然是最值得我们将心放于其中的“一处”),无疑也是基于这样的考虑。如前所述,他正是基于这类因缘,才造观心论。所谓“制心一处”,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要将心调到最佳状态,保持不放,永远带着这种心态去生活:接人待物,挑柴担水,插秧种麦,操纵机器,吃饭穿衣。打一不恰当的比喻,当我们收看艺术方面的电视节目的时候,就是调谐的问题,即有把音强、亮度、色、对比度等调试到最佳状态,使之看起来舒服,听起来悦耳。同样,心也有调整的问题。当其调整到最佳心态,人就能在各种好坏、顺违、适意不适意的环境、条件下得大安乐,没有烦恼忧愁。那么什么是最佳的心态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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