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1994年度第一期从社会人心的迷醉现象漫谈生活禅的高峻陡峭与平怀自然
 

从社会人心的迷醉现象漫谈生活禅的高峻陡峭与平怀自然

胡春业

(一)从一则广告的启示看人心之迷醉

现代商业社会形形色色的广告目不暇接。从众多的广告中我们透视反思一下会惊奇地发现,原来一些广告是在利用人性的弱点,人心的迷茫与沉溺来推销其商品。广告利用各种宣传媒体不断地刺激和烙印现代人的六根与六尘。根与尘相碰撞的结果是六识的产生,而这六识由于受到了第七识末那识“执我”之影响,其劣根性是一切言语与行动莫不为自己打算,以我为本位。此执我之念是六识心浪的根本无明,任其发展的结局是流转生死,带给人的烦恼与痛苦将永无止息。广告正是利用人“以我”为本位这一根本无明的弱点来催眠麻醉我们本已不十分清醒警觉的大脑,引诱你一步步朝它为你设置的陷井圈套里迈进。

有这样一则广告非常有趣,也很说明问题:“当你伫立在一幢高级别墅的前面时,你是否想过,你对得起自己吗?事实上经过多年的努力,你也应该拥有这样一幢现代化别墅来奖赏你自己。人生得意,享受之时。朋友,一旦拥有,别无它求!”这则广告推销的是别墅,事实上许多广告的宣传都有类似的词意在里面。比如:名贵手表、高档服装、高级轿车、名烟名酒等等的广告宣传,无疑都是在激励引诱现代人去追求物质给感官带来的享受,满足自我日益膨胀的欲望。

我认为现代人最清楚、最明显的理想都是想要改善自己的生活,使自己在社会上能够安全,能够一天比一天过得更“好”。什么是好的标准呢?简而言之就是要吃好、住好、穿好、行好。这种有形的欲求会逐渐发展到追求自我成就。这样的发展,大家都认为是合情合理的。因为追求成就是为社会创造财富,是有价值也是必须和应该的,也被社会所认同。但是我们却在这里要看到那一层潜在的深层的危机:人的欲念,一旦蒙昧了本性导致无明不断发生,是永远满足不了的:今天坐飞机,明天就想坐火箭,火箭又不如宇宙飞船坐着过瘾……。商品社会的不断繁荣,人们对物质的贪求已经不是“匮乏性的需要”而是变成“比较性的需要”,问题的严重性,结症即在于此。

这种需要不再是自发的,而是被社会共同价值所感染,认为大家都这样,所以我也应该这样。在这种互相攀比的需要里其实埋藏着人类内心深层的不安与痛苦。这种不安和恐惧已促使“比较性的需求”日益发展成为一种无端的占有欲、拥有欲。由于心灵的空虚匮乏、恐惧,财色、名利、权位、爱情,这些外在的副产品成为他炫耀的资本,他想依赖于这些东西来达到其心的安宁,而这些外在因缘是随处可变的,一旦突变或消失,其心哪里还会安祥呢?即使现在暂时拥有,其实也是恐惧性的拥有,当拥有的这些一旦受到侵犯、伤害、挑战的时候,极度的恐惧不安即刻涌上心头,遣散不去。由此我们可以说,生命错乱的总根源是妄念、欲望的存在。它又是人心迷茫与麻醉的根源,所能带给我们现代人的只会是不安与恐惧。可见,解脱者,一定是依赖于某些永恒不变的东西来使自己达到真正的心安与自在。

(二)人生的两种认知坐标——非超越性与超越性的自我实现

依美国著名心理学家马斯洛自我实现学说和需要层次(参阅《动机与人格》),认为人的需要可分为“匮乏性需要”和“发展需要”两大类,也即人的非超越性与超越性自我实现,从低级需要到高级需要可分为五个层次,层层相同,有如一座五层塔,超越性自我实现居最顶层。

我们把在匮乏性认知的世间生活,拚命追求自我成就、不断地去拥有来满足他的基本需要而充分发挥其聪明才智获得成功,但极少考虑人存在的终极价值的人称为非超越性自我实现者。这类人包括那些优秀的政治家、艺术家、企业家、学术专家等等各行各业的能人。他们也有相当的智慧和胆识勇气,否则追求自我成就就不会成功。由于个人的努力和开拓创造,他会拥有越来越多的钱财、名利、权位、学术、专业成就,这种追求成就也是被社会大众所肯定与鼓励的。但是在这种成功结局的背后不是超越而是他把自己慢慢地封闭在一大堆专业成就,封闭在光彩荣耀里而渐失对生命的警觉性,日益自我沉溺。表面看起来,他显示给世人的是他在一个很安心、安稳,也有所得的地方生活着,而实质是,他是为了逃避不安与恐惧人为制造这样一个避难所,不断造一些虚幻的假相来说服自己,同时也向世人证明他现在生活得很安心,很自在!他心可欺,自心难骗。果真自己心里的不安与恐惧由于自我成就的实现而不复存了吗?不是的。他所拥有的只是一种大的假安心。

其实不安与恐惧在人们心里的存在与活动,世人是相当清楚的。无奈人们常常是不愿去,也不敢去正视它、承认它、思索它。由于心灵的软弱与自我沉溺,他虽有智慧和勇气追求自我成就,却没有智慧勇气来真正地面对自己、解剖自己、征服自己。英雄征服了天下,但无法征服自己。心灵的残缺使他自己或许根本还没有察觉到他是生活在不安与恐惧中,因为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着希望,他认为他的智慧和才能及现状足以使他相信自己还会更成功,更拥有。这种不断追求的动力使他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对生活和生命没有相当透视醒觉功能的人,是极难察觉到自己一直是生活在假安心的避难所里。这一残酷的现实性,他不敢承认,他会在睡了一觉醒来以后又开始他新的追求。

面对众生的业力(也包括自己)如同“大江东去唤不回”的现实情况,一念忽起的感伤与悲悯常常油然而生。西哲有云:一个作家和一位传道者是一致的——关怀着永恒,走着孤寂的路。每思及自己的亲人、同学、同事终日碌碌,疲于奔命的生活情景时,常常也只能为他们的命运挥洒一掬清泪。漫漫长夜,又有谁是知音能听见我内心无声的呐喊呢!

几年来做为修行人,我并不曾稍停禅修的体验,自觉自己每天都有大小不同的省悟,也更觉自己浅薄和渺小卑微。曾有一段时间不知深浅地想去尝试弘扬禅法,无奈自己根本还没有唤起顽石点头的本事和无碍辩才,其实只是有心无力。我所能给人的,别人似乎并不需要,而别人现在所想要的却是我没有的。即使这样,那种想把毕业精力用于弘扬禅法的理念依然存在,只是不再浪漫地奢想短期可成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认识呢?解脱与心安,常乐我净,使真常不灭的自我永远安享清净无染的极乐,是人类心灵的最高峰,但绝大部分的人距此太遥远了。他们不知如何追求,同时自己也根本无意去追求。即使是知识分子、艺术家、政治家也鲜少例外。

我们把达到人类心灵的最高峰,使自我实现需要居最顶层的人称为超越性的自我实现者。用佛法的观点也即是自我实现达到明心见性,自性成佛。在芸芸人群中,这种人不到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尤其在佛法处于末法时代的现代社会。我有时又想到用如此超越性的自我实现者(超越了匮乏性的基本需要)的标准要求非超越自我实现者,是不是有点太苛求于人了呢?但转念一想,全人类终极欲望的归宿一定是对无上菩提的求证。因为人类要想达到最终的解脱和心安,由必然王国而达自由王国,通向永恒幸福或元明极乐、无住涅槃之路最终只能是象释迦牟尼那样誓证无上菩提,这条路最容易也最难,舍此别无殊途。

我们再也不能逃避心灵的恐惧与不安,心整日在向我们痛苦地呻吟,你我岂能充耳不闻,迷茫与麻醉?要善待自己、真正地对得起自己,只有无所逃避与转移地回过头来直接面对不安和恐怖。屠刀放下,当下就是解脱者。

(三)我们所拥有的一切究竟是什么?

我想只有把这个问题彻底地弄清楚,才能真正地看破,放下而得大自在。我们拥有什么?在解脱者看来,你所拥有的一切只是一把杀你的屠刀而已。它把我们的心杀戮得支离破碎。整日处于焦虑、不安、恐惧中。使我们的生命发生错乱。在前文第二部分已经说到了妄念、欲望的存在是不安、恐惧的真正根源。由于我们的妄念和欲望断不了,所以活得那么不自在、不安祥,那么的疲惫不堪,身心憔瘁。数十年,我们东奔西跑,东墙壁打倒西墙壁,真可谓一片狼籍。今天我们不再逃避,好好收拾归来,静心反省一下,我们拥有那么多的名和利,为什么还有不安呢?怎么总是找不到那种山明水碧的心态呢?只有如此反思,才是认识生命真相的开始。

在静静地反思觉悟中,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就是当我们意志薄弱和疲倦至极的刹那,那股莫名的不安和恐惧感显得特别强烈。当已无力并无法记起我们前一秒钟的成就时,我们的心还不恐慌吗?人之业力使大家习惯于生活在“有所住”的世界里,要认为自己拥有的成就和荣耀是真实的,就必须靠记忆去努力攫取证明。只有如此地用这种方式来麻醉自己,说服自己,鼓励自己明天会更好,才会认为自己生活在“有所住”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真实的。而当提醒自己的力量薄弱或近乎丧失时,不安的那股幽灵即刻浮现。由此看来,我们原来是生活在由记忆和妄念构成的世界里,我们的生命中原来所拥有的其实与只是一大堆的记忆,一大堆的妄念和念相而已,它们是造成人之心灵不安与恐惧的根源。

当我们觉思到这一生命真相时,就应该在生活中发勇猛心,时时坚决根除妄念,不再随妄想习气境界转。否则,要想脱离不安和恐惧是不可能的。对于永无休歇的六识心浪不予止息,相续不断的意识,记忆就时刻在起作用,想要拔除生死之本,跳出茫茫苦海也是不可能的。

古来,我佛度人无非就是断除众生妄念习气。全部佛法、禅法之精髓归结到一点即是断除妄念。妄念止息,当下就能回复到究竟涅槃毕竟空之老家,明悟自心彻见本性,那里还会有那么多的挂碍和遗憾呢?正如《心经》云:“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要想做到心无所挂碍,断妄心而无有所住又谈何容易。古人说,“断妄想如断四十里流”,由此可见一斑。断了妄想,就是般若。

(四)想到了临济禅师的一句法语

当我刚刚接触到禅法的时候,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临济禅师说的如下法语:“山僧这里别无二法,我这里是逢罗汉杀罗汉,逢佛杀佛,逢祖杀祖。”大禅师怎么会一开腔就要杀这个、杀那个呢?怎么说得这么恐怖?到今天我才真正弄明白此语的真义。由此而感念他老人家原来是如此的慈悲无量。禅师把般若之威风亮出来,用般若之威德力横扫一切,只是为了救渡众生早日出离苦海。我们好好想一想,旷劫以来我们的六识业力,幽暗无明有多么的深重,临济他老人家若不如此生龙活虎般见什么吃什么,见什么斩什么,又怎么把你我头脑中的无明妄念扫干净、吃干净呢?我们整日抱着一大堆妄想无明却自得其乐,逐日沉溺而不知,拥有的那些只是一大堆早已腐臭的垃圾,自己都懒得去清扫。禅师本可一人离你远远的自住禅定,但慈悲的禅师并没有这样。他亲自来做一个清道夫,帮你把那一堆堆臭垃圾一点点铲除,除旧布新。想一想谁能做到这一点,除了大慈大悲的菩萨、祖师、禅师还有谁?禅师们早已安住涅槃之乐,但众生尚未渡尽、禅师们仍有“欲心”,这一欲心就是要渡尽众生,使我们都能从追求物质的欲望转向追求实现自性全部潜能的欲望。但是对待这一切,我们又是怎样回报的呢?

“般若之威德,能动两种人,无智者恐怖,有智者欢喜。”可悲的是我们太没有智慧,对于禅师的慈悲之举不是感激涕零而是嗔恨交加。他这样一弄反而使我们更加恐怖惊慌。因为禅师的说话使我们更没有抓拿了!我还想读大学,我还想升官,我还想升工资,我还想分房子,我还想……禅师这样一下,就搞得我们这样没有,那样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也没有,心中没有一点依傍,我们怎能不慌,怎能不恐呢?自然要怨恨了!禅师想给你的你并不想要,你想要的,禅师没办法给你。我们怀宝迷邦,流离失所,心病病到何种程度,我们为什么总要抓住个什么东西才舒服呢?盼到东又想盼西,总在盼呀盼,盼到手了都不晓得究竟要盼到什么东西到手自己才满足!自己的心态自己都没有办法察觉,我们不是太可悲了吗!

有根器、有智慧的人,又是怎样回报这一切的呢?当禅师把那颗明珠指给他看的时候,他是惊喜狂欢,因缘成熟,当下就敢“悬崖撒手”!敢把一切包袱挂碍统统放下。因为他见到了就能做到,做到放下,还有什么不能了呢?武汉归元禅寺藏经阁有副对联我常常记起,是这样写的:“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生生还是无生:见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对照反省一下我们,连正确的见地都未有,更何况去做了。有的只是邪知邪见,在邪见下去做,做了怎么能放下!更不要谈了解脱。看破、放下、自在,智者能在应无所住的那一刹那间而生其“心”,此心“无生”,当下息止一切妄念,但又活泼泼能生般若,明珠显现,一了百了,一得永得。从今以后,他将和祖师们一道把臂同行,并肩立于常乐我净的妙峰上,智者不欢喜,又有谁欢喜。

(五)新生之道——“生活禅”是安身立命的不二法门

我们人为何要新生呢?因为现代人的心逐渐恶,出生许多奇病异症。身体有毒瘤恶症,我们得请医生把它们割除掉,让身体重新获得“生”命。心有了恶病,同样也需要把它切除,以便让这颗心能够“新生”。依我粗浅的看法,人类的痛苦不安真的像一个“黑洞”,这个黑洞是由人的妄念与记忆所形成。我们的生活,一方面是在追逐记忆中的理想,一方面又在逃避记忆中所恐怖的东西。人要新生,就必须用自性之慧光照亮生活中的黑洞,否则人是无法回生,也是无法新生的。

在生活中观自在,在繁忙中证解脱,在纷纷尘世中实证自在无碍而彻底认识我们的本来面目,回复到单纯的本心,使心灵达到充分自我实现的境地,才是真正的新生和解脱之道。“生活禅”的高峻陡峭与平怀自然正是在这里,它已充分显示出禅宗现证涅槃,见性成佛的澄澈空灵禅境。

我们的不安和恐惧是由妄念和记忆产生,狡诈的念想不断地引起我们的欣爱忧怖。当我们发觉到这一生命真相时,只要让我们发觉这一次,我们就不要再让它玩同样的把戏。当妄念起的一刻,当下就警觉,问题的关键是要把这种观照、觉照保持住。当把有间断的觉照连贯起来,不让妄想杂念介入其中,不迎也不拒,杂念来随它来、去随它去,任它随它不管它,我只保住这颗觉照的平常心。用这样的方式,真谓立竿见影,最容易也最猛利。只要我们有勇气敢于面对自己,就能做得到。

在不断地回复到这颗平常心的过程中,我们会发觉一个人的念想和觉性不会同时存在。念起即觉,觉之即无,念止觉现。正是“观念念即住,觉妄妄皆真。”当念想的止息回复到到清明的觉时,我们不再受记忆推动,不再随妄念翻滚,彻底断除烦恼与痛苦,远离伤害,心灵得到了医治而获得新生。我们的心从此会二六时中恒住大明圆觉中,去享受那一份由无贪、无痴、无挂、无碍带来的轻安喜悦。时时观照自己的心态,使那一念的心灵本体无限延长。就是生活禅的精髓,就是在生活里以一种完整统一的人格来体现生活禅法的精神,就是把自己的信仰与生活打成一片。

智慧解脱之门已为我们敞开,古德云:“百千法门同归方寸,河沙妙德总在心源。”生活禅的陡峭高峻其实是来自一单纯、平怀自然的开始:“你敢面对自己的心态吗?”平常心平常事涵蕴着如此沉邃的禅法,有谁是知音呢?

(六)善待自己的生命迈向新生

回到开头提及的那则广告。广告词我想改为这样:“当我遇到一个解脱者,我的心里是否曾经这样想过:我对得起自己吗?事实经过多年的努力,我也拥有了不少的名和利。我也应该静心收拾归来,好好的修行来善待自己。‘山明水碧’一旦拥有,人生别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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