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1994年度第一期柏林七日
 

柏林七日

明悟

身住净刹,心断尘缘——向往已久了。柏林寺的生活禅夏令营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晨钟暮鼓,行香坐禅,诵经礼拜,出坡行堂。各地名师汇萃随意参访,八方学子云集倾心而谈……真想以后就么过下去——啊?刚见到善境谅想住在那儿?真不得了。

各路道友汇聚此处,自然免不了一通神聊。这边几位满面红光,中气十足的,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一问果然精通武术,说起各家气功来如数家珍。那边几个在谈易经,那不光是理论上的事儿,看中间那位,在几天后我们去苍岩山游览的前一天,算着第二天要下雨,只是我们几个没信她,结果都挨淋了。还有一伙人在谈哲学,他们有专攻物理的,粗通数学的,学文学的,搞中医的……不要奇怪,百川归海呀,面对如此大千世界,佛陀都感到自身的渺小,想抓住点什么,可抓住的都觉得不是,佛陀的一句:本自具足,何劳外求,却又把人们引到这儿来了,这回来求个“不求”,虽还有求,但请允许我们有一个过程吧!

听听这两位在谈什么,那么神秘的样子:

“有时我睡着睡着,就觉得自己起来了,但又明明能看见自己躺在那儿,那个起来的我在外面走一圈,那感觉就跟真的一样,就又回去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肯定不是梦游,别人说我睡在那一动不动的。”

对面的年青人满脸肃穆;“不管出现什么,你只要不理它,有句话叫‘独坐溪边任水流’,知道了吗?”

问话的人连连点头。

这时年轻人望了望四周,小声说:“你这事可请教净慧法师,不要告诉别人,要不可能就不再出现了。”

“不出现就不出现吧”。问话人不经意地说。

笑什么笑!有什么可笑的!

该上殿了,早晨5点,天还没亮。大殿里香烟缭绕,庄严肃穆。众人静静而入,垂目侧立。那位外来的大和尚早早到了,站在前面,两个外来的年轻和尚踩着点儿来的,立在他身后,大和尚发觉,赶忙悄悄让二人到自己面前,极谦和,执意相让,成功了。看那几个睁着眼看的,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那位和尚真谦虚呀,我们真该向他学习呀。”别忙,他在医己慢心,外行可要小心别又坐在“谦”里。心无高下,前后有何关系!废话!就是有高下才要学的嘛。

引磬响了,维那师悲婉的引唱开始了:南—无—楞—严—会—上—佛—菩—萨……只觉周围突然空寂,一切寂静,一切寂静,一切都进入了深深的宁静,那是无边的永恒。诸佛寂然垂手,众菩萨慈目静立,多清净的世界。突然,人群中传来了压抑着的抽泣声,一个女孩已泪流满面了。

让我去吧,让我去吧,佛菩萨呀,这世界太苦了,救救我们吧!

那不是我的小猫吗?瘦瘦的,倦缩在凳子上,不知什么原因,就是拉肚子,什么药都不管用,病了,大家都不喜欢你了,毛脏乎乎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不行了,前两天不知道被埋在什么地方了……我的小猫呀!

爷爷、爷爷,我又看见您了,从小就带着我的爷爷,那个八十多岁了还和奶奶天天吵架的爷爷,老两口看电影还各自付钱买票的那个爷爷,那个一着急就好咬牙的爷爷,那不,还在那儿教我的小侄子认字呢?最爱吃香油鸡蛋面条了。去年走了,八十三岁,算喜丧了,重孙子都五岁了,那时我不在,听说您住院的时候,您指着房顶问二孙女:“你看那儿怎么那么多小人儿?”

您整过容很安详,殡仪馆里有熟人,骨灰很全。灰白的骨灰和未化的骨还有您平时舍不得穿的衣服,放在一个小棺内。

想再看看您呀!在哪里,现在你们都在哪里呀?!

……

“仗请世尊为证明,五浊恶世誓先入。

如一众生未成佛,终不于此取泥洹。”

念诵依然,这时已变得悲壮了。

大殿变成了一个晶莹的光团。

出坡就是劳动,每天早晨,营员们分成几组,有扫大殿的,有在斋堂帮忙的。看,这一组正在问禅寮拔草呢。

问禅寮是净慧法师和明海师住的地方,大家有机会可到这儿来问禅,也可写信来问。《禅》杂志里不是专门有个“问禅寮”吗?就是那儿。

问禅寮里,北面是一排僧房,房前是一大片空地,上面郁郁葱葱长满了各色花草:雏菊、苋菜、狗尾草、曼陀罗……,虽差参不齐,却极茂盛。

“拔草,”带队师傅吩咐完就带头拔了起来。

人一多就有说的了。这不,刚开始干,就你一言我一语的,分不清谁是谁了。

“哪个是花,哪个是草呀?”

“是啊,分不清让我们拔哪个?再把花拔了,草留下?”

“这还不知道,好看的是花,不好看的是草呗。”

“那不能这么说,好不好看,个人感觉不同,我觉得是花的你愣说是草我也没办法。”

“有几种,大多数人都喜欢,就约好了叫它们‘花’,精心培养,它们颜色就越来越好,形状就越来越漂亮,闻起来越来越香”。

“笑话,什么叫好,什么叫漂亮,什么叫香,苍蝇觉得香的那叫大粪。”

“你不是人吗?”

“分别心呀!喜欢一些,不喜欢一些,就给自己制造麻烦,为自己的分别而忙碌。唉,真是这样,要是没有这些分别,不管长什么都一样喜欢,大家不是可以休息了,还用来拔草吗?”

“干活吧,啰嗦个什么。”一个不痛不痒的声音。

几个人一怔,若有所思,加快了动作。

只有带队师傅,一言不发,慢条斯理地拔他的草,象干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似的。突然发现,他的动作很优美。
每天上、下午,都有法师讲课,从佛教起源、教义,到各个法门的特点,着重介绍了禅宗,给出了修持方法。法师们的讲课内容将整理出版。

晚上7:30开始行香,然后法师开示,打座。坐一支香应该45分钟,法师给我们减至30分钟,真只是体验性的了。就这,一开静那几个单盘的人腿都拿不下来了,看一个个疼的呲牙咧嘴的,刚才他们看的话头肯定都是:“什么时候完,什么时候完。”

你说这“疼”是什么东西?二祖断臂时的感觉和咱们断臂的疼法是一样的吗?

证道的人被打了一棍子头上也会起疙瘩吗?

到底“疼”是什么?

问得好,参去吧。

再想说说的就是寺里的出家人。两个小和尚一个13岁,一个14岁,这让人想起一休小师傅,他们非常懂事,大家都喜欢他们。其他师傅,无论出家时间长短,大都威仪具足,那不是只靠戒律约束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心净自然身正,那清净柔合,流露于举手投足之间,溢于一言一笑之外。

两个女孩,严严肃肃地把我拉到一旁,郑重地说:“我们有一个问题解决不了,我们都喜欢××师,你说这算不算凡情?”我也严严肃肃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了,因为我也存在同样的问题。”再问几个男孩,几个老居士,得到同一答案:

“我们都喜欢他。”

做和尚做到这个程度,你觉得怎样?这就叫感召力呀。

许多东西想写出来又找不出合式的表达方式,在柏林寺的时候有时就是一闪念,一个很久的疑问被溶释了。七天就这样不觉过去,接下去自然是别离,有几个人哭了。从禅寺里出来的人还会因离别而哭吗?大丈夫无去无来,无牵无挂,拜别师傅,拜别赵州老和尚,“挥一挥手作别庭前的柏子”。倒不是我潇洒,只因心藏一念:回去努力,下次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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