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1991年度第三期禅者的对话——记净慧法师访耕云先生
 

禅者的对话

——记净慧法师访耕云先生

何明乾整理

台湾耕云禅学基金会导师耕云先生的名字,已经同他倡导的“安祥禅”联系在一起,成为海内外许多禅学爱好者心目中的引路人。特别是《禅》杂志的读者,经常有机会谈到耕云先生关于禅的文章,心田受到慈云法雨的滋润,因而对耕云先生尤具向往之情.

一九九一年四月下旬,稀有难得的因缘终于成熟了。耕云先生因回天津探亲之便,下榻北京奥林匹克饭店。在耕云禅学基金会董事长陈维沧先生的安排下,《禅》刊主编净慧法师于四月三十日和五月二日两次访问耕云先生,谈禅论道,有如故友重逢,亲切异常。笔者何幸,追随净慧师父学禅,得读耕云先生谈禅的著作,对先生的慈容道范心仪己久。在师父的允许下,于五月二日上午随师父一道,到奥林匹克饭店503号房间拜见了耕云先生,聆听两位禅者的对话,饱餐法味,庆快平生。

五月四日,耕云先生由陈维沧先生陪同,搭乘民航班机经香港返台。净慧师父的几位在家弟子,赶到机场为耕云先生送行,在候机大楼拜见了先生,并请求开示。笔者亦加入送行行列,有缘再次聆听先生的教诲。我两次亲近先生,前后共约三小时,胜缘嘉会,得未曾有。有感于佛法难闻,善知识难遇,特将两位禅者的两次对话及耕云先生对我等初习“安祥禅”者的开示,根据当时的笔记及部分录音,综合整理成文,供养《禅》刊读者,同餐法味,共结胜缘。

△净慧法师:老居士的《安祥集》在大陆发行以来,在喜爱禅学的读者群中引起了很强烈的反响。我们收到了上百篇谈读《安祥集》体会的文章和数千封读者来信,他们普遍认为老居土倡导的“安祥禅”易学、易行、易得受用,对于净化心灵、落实人生、祥和社会能够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您的法施功德无量。我们非常感谢陈维仓先生为出版发行工作往返奔劳,推动海峡两岸佛教文化交流作出的宝贵贡献。

□耕云先生:这都是你的功德!请喝茶。你府上是哪里?

我是湖北新州县人。新州在武汉附近,原来是黄冈县的一部分,一九五一年从黄冈县分出来,成立新州县。

□这样说来,我们还有些乡亲关系。我从民国二十三年(1934)至二十九年(1940)在黄冈仓子埠正源中学读书。那是非常美的地方,鱼米之乡,有许多东西值得回忆。特别是那里的臭皮子(豆制品),用油一炸,送稀饭,那才叫美呢!

△是的。我们家乡现在还有这种食品。老居土下次回来多呆些时,我陪你到敝乡旧地重游一番,再品尝品尝臭皮子的味道。

□好!我在你们家乡有两位好朋友,真是患难之交。我正在设法找他们。如果有下落了,我们一起从北京坐飞机到武汉,然后搭洋船(轮船)到阳逻,去看他们,也看看分别了五十多年的新州。

△如果有可能,我也愿意帮助老居土找到您的那两位好友。请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我会写信给新州县有关部门,请他们协助寻找,可能会快一点。

□那就有劳了。一位叫舒鹤樵,是团风人,解放前在海军服务;一位叫吴友凯,是仓子埠人,解放前在交通部服务。

△老居土离开仓子埠五十多年了,还能讲一口纯正的黄冈话,真不容易。

□我离开仓了埠之后,一直没有说过那里的方言。今天同法师见面,好象遇到了知音,五十多年前的事涌上心头,连那里的方言也能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这真是有缘。我青少年时期在你们家乡读书,你现在到我们家乡弘法。你是虚云老和尚的入室弟子,我于一九四三年在重庆多次亲近虚老,他摩摩我的头,说:好!好!我接受虚老的结缘皈依。我决心学禅,是与虚老对我的启发分不开的。所有这些,都不是偶然的。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一切都是有因有缘的。今天随我一起来拜见老居土的三位青年人,都是很虔诚的佛教徒,也都是读了《安祥集》才对佛教产生信仰的。在大陆像他们这种情况的人还有不少,但那些人都无缘直接亲近老居土,他们三个人的缘份不浅。那位是小何,他原来学过气功。在大陆由于学气功进而学禅的人不少。

□炼气功是一种方便,但不究竟。脱离外道,皈依佛教,学习禅学,这非常好。外道并不是个坏名词。所谓外道,就是认为心外有法,向心外求法。其实我们的本心最真实,最可贵。佛法讲觉悟,讲正受,都是注重自心的觉受。我们真能觉悟了,经常保持正受,就是明心见性了。修禅最重要的是保持平常心。所谓“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随时不离禅。参禅就是要恢复本心。什么叫平常心?平常心就是平等心,自他平等,生佛平等,处处平等,不起分别。这是禅的特色之一。什么是佛?问问自己,这是什么意思。生命彻底觉醒了就是佛,佛法是原本如此的。佛法是不二法门。不二,也不是一。不二是离分别,绝对待的。一般学禅的人总喜欢在公案上求答案,左分析,右分析,好象锯解秤锤一样。把秤锤锯开了,外面是铁,里面还是铁。什么是真理?真理必须靠实证。真理是真实的,是原本的。云门祖师参睦州,几度想问话,几度被拒之门外。至第三次,云门下了决心,当他叩开了睦州的丈室,没等睦州关门,他就将右脚迈进门里。正在此时,睦州擒住曰:“道!道!”云门正准备答话,睦州将云门推出,曰:“秦时轹钻。”马上把门关上,结果将云门右脚轧伤。“秦时轹钻”是什么意思?你想在字面上寻知解,只会越寻越糊涂,结果跟锯解秤锤一样,里外全是铁,毫无结果。

禅有两个翅膀,一个正见,一个是正受。正见是超越一切邪见的正确知见;正受是一种统一、调和的心灵状态。正受是真实的、正确感受;有正见就必定有正受。公不离婆,秤不离锤。有正受,就会秒秒安祥。人要不是秒秒安祥,就只能是受私欲和功利支配的机器人。达到秒秒安祥,就是真正的人。没有安祥,就会产生种种占有欲、支配欲和领袖欲,被环境牵着鼻子走,没有自由,迷失自己。就会白天怕人,晚上怕鬼。一个迷失了自我的人,做什么事都不可能成功。

保持安祥心,要靠修行。什么是修行呢?就是要修正我们的行为和思想。我们行为的种种错误,我们思想的种种邪见,使我们在修行中有种种负担,不能轻装就道。要解除负担,就要靠深刻的反省和真诚的忏悔。反省并不是一般的“下不为例”,而是真诚地发露忏悔,把见不得人的东西用笔写出来,在佛前忏悔,向自己的师父发露,消除阴暗面,把心地的积垢扫除干净,修行就没有负担了。反省是否成功,就要看修行是否有决心。光有决心没有信力也不能修行。信什么呢?信自心是佛,信一切法缘起性空。能够实证缘起性空的道理,明心见性就有希望了。

一说到空,教外人士总有些误解,以为空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其实这是一种误解。空是指一切事物都是条件的组合,众因缘生法,没有固定不变的实性。每一件事物都是由诸多条件的组合,同时也能成为组合其他事物的条件。如果一切事物都有其固定不变的实性,那么每一个事物必然都是孤立的、僵化不变的,其实,在现象界这样的事物是不存在的。因此,一切事物都是缘起性空的,只有空,才能平衡,才能统一,才有发展的余地。

△我在一篇短文中说到空是运动,是发展。《大智度论》讲,空为动性。

□对。这是缘生法的真实内涵。我们拿一座房子做比喻。它是许多条件的组合,如果把钢筋、水泥、石子、木料等组合件拆开了,房子的实体了不可得。缘,就是条件。凡事都依赖条件组合,一旦组合的条件拆散了,原来那件事物的存在形态就改变了,这就是佛教讲的空。音乐家用单调的音符组成美妙的乐章,美术家用简单的线条构成绚丽多彩的图画,都是条件的组合。万事万物从空里来,又回到空里去。空是基础,空是由缘生显示出来的。《心经》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就是这个道理。

△老居土写的《心经浅解》在《禅》刊发表后,很受欢迎。

□不敢、不敢。我讲东西取其大意,求其对真修实证有帮助即可。

△写得非常好,很实在。有一个问题,研究中观、瑜伽的学者,认为中国的天台宗、华严宗、禅宗所讲的真如、佛性或“无位真人”,最后都落到婆罗门教的神我那边去了。佛教强调无我,有人又觉得无我谁来承担业果的责任呢?

□佛教不承认神我,但随业迁流的假我还是承认的。没有我,谁下地狱,谁上天堂,谁成佛?真如、佛性是从因上讲的,“无位真人”是从果上讲的,都与神我有根本的区别。只有开了悟,才能真正解决这些问题。

△就一般初学佛的人来讲,必须解决因果罪福的归属问题,否则,他们认为学佛修行落实在什么地方?又由谁来承担业果呢?

□修行落实在大圆觉海。这个“大圆觉海”是生命之海。这个大圆觉海是由无数水分组成的,作为每个水分子的众生不是相似,而是全同。从东海拿一滴水放在西海,是全同,是不二法门。自他不二,就是说你我他就象三个水分子,万殊一本。本来面目完全相同;也就是说,父母未生前的生命基因,生命的原态完全相同,绝对无异。彻底确认了自他不二,的确无疑时,就会对任何生命现象,都会油然产生一份亲切感,不会有强烈的疏离感和排斥性,人际关系就自然调和了,社会也就祥和了。心灵救济的法门就是“不二法门”。我有本小册子,专门讲不二法门。

△老居土一片婆心,说法不倦,令人钦佩。前天老居土谈话时说到你自己用功纯熟时,因读袁焕仙先生的一首诗而打破漆桶。请问那是在哪一年?能否将那首诗的具体内容讲给今天在座的几位弟子听吗?

□好!那是一九七二年。当时我还在军中服务,用功非常精进,功夫打成一片,行不知行,坐不知坐,食而不知其味。一日,读袁焕仙诗:

底事痴求佛法僧,羡他北秀与南能,

原本一片闲田地,过去过来问主翁。

受到激发,忽然三际坐断,桶底脱落,从前佛言祖语上的疑点涣然冰释。这首诗讲得很幽默。悟了也不过如此。古人说:“悟了还同未悟人”,只是“无心胜负自安神”而已。悟了以后,生命就觉醒了,就能把捉到生命的永恒。用庄子的话讲就是“大清明”,也就是王阳明讲的“虚灵不昧”、“众理具而万事出”。如果能保持安祥的心态,那便日日是好日,月月是好月,年年是好年。到此便能无为而为,念为无念。

△六祖说:无念为体,即念而离念,是为无念。

□对。无念就是无住生心,缘生性空。

△是当体即空,不是色后空。

□也不是思维空,语默动静都如此。真正改变自己原来的心态。

△这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真正脱胎换骨了,便能产生功能,产生一种力量,不但可以却病延年,还能抵御外人的伤害。这种事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你看六祖的脖子被张行昌猛砍三刀,都毫无伤痕。六祖说:“正剑不邪,邪剑不正,只负汝金,不负汝命。”张行昌胆颤心惊,晕倒在地,良久才苏醒过来,哀求悔罪,最后依六祖出家,法名志彻。

△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老居土。第一、关于安祥禅与平常心的问题。

□法师将安祥禅与平常心联系在一起来提问,提问的本身就把问题说明白了。安祥就是平常心,也是平等心。只有在平常心中拥有安祥,在生活中实现法的现量,我们就能实现自我升华,得大智慧,得大自在。说到安祥禅的源头,是以灵山会上“世尊拈花不语,直示安祥;迦叶破颜微笑,心领神会”那一刻开始的。二祖慧可见初祖达摩求安心法门,也体现了禅的受用就是安祥。《法华经·方便品》说:“尔时世尊从三昧安祥而起”,说明三昧的体现就是安详。

△第二、关于生活在当下与用现量观照一切法是否一致的问题。

□生活在当下就是生活在现在,时时生活在责任与义务当中。我们能使当下一念离一切相,离妄想分别,历历孤明,了了常知,当然就是现量境界。所谓现量,就是《金刚经》上说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应生无所住心”,如明镜照物,胡来胡现,汉来汉现,而又不留任何影像的痕迹。

△第三、关于禅宗的开悟与教下的见道的问题。

□开悟,悟到什么?得到正见而已。有了正见,就能获得法的正受。有正见,又有正受,就是见道。见是正见,正见即智慧;道是正受,正受即安心于般若,绵密保任,根据所见之道去修行,所以说,开悟与见道,下手的方法容有不同,实证到的境界是一致的。

△谢谢老居土的法布施。

□我们一见面就很有缘份。我想这都是诸佛菩萨在护念,虚老在护念。我见到虚老,动止安祥,很慈悲,威仪好,禅风纯正,生活朴实,愿力大,悲心大,成就大,这是唐宋以后千余年来不出世的大德高僧。法师能够亲近虚老,这是不可思议的福德因缘。你的责任很重,你的发心很大。修复临济、赵州两座禅宗祖庭,重振禅风,这是大功德。德不孤,必有邻。目前虽有些困难,但一定会得到祖师的护念,得到大心护法的支持,早日功成果满。

△我们在河北的佛教事业,有今天的局面,是同老居士的法布施、财布施分不开的。

□修复祖庭是全体佛教徒的事情,我们尽一点心意是完全应该的,法师是在哪一年开始亲近虚老的?

△一九五一年,我十八岁的时候,从武昌三佛寺到广东乳源云门寺从虚老受戒,以后便一直追随虚老,前后九年时间。那时太年轻,不会用功,只是虚掷时光,徒有其名而已。

□你太歉虚了。离开黄冈也有几十年了吧?

△是的。我十六岁离开黄冈小庙,到武昌三佛寺学法。我是一九三三年出生的,因家贫年荒,在一岁零五个月时,父母就将我卖给本县尼庵,由比丘尼抚养成人。到一九六九年,“文革”高潮中,我从广东乳源县一个农场被“遣送”回到我的老家。当时我三十六岁,离开老家已经三十四年了,回到家里连父母兄弟都不认得,真像陌生人一样。从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九年,在老家呆了十年,耕地种田,生活虽然清苦,但内心还是很充实的。农事余暇,禅悦诗书,怡然自得。

□不受磨炼不成佛,多磨必成正果,虚老会给你加持护念。我这人不虚伪,你法相庄严,红光满面,达到了本地风光,原本的心态。今天大家很有缘,尤其法师是虚老弟子,我与你亲切无比。法师身、口、意三业修行很有成就,非常认真,进而不退。功德无量,十分难得。我可以预言,你将来弘法无量。

△今天我们有机会亲聆老居士说法,因缘不可思议。在大陆读过《安祥禅》的至少有几万人,但能够当面聆听耕云先生讲法的,就现在来说就只有你们三个人(指随师父同来参拜的三位弟子──笔者),一定要生难遭之心,稀有之想,不可辜负这次机缘。

□我愿竭尽心力,把佛法拉到人间来,与生活打成一片。

△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居士号召佛教界要提倡人间佛教。实践证明,人间佛教的思想最契合佛陀的本怀和众生的根机,是当今弘扬佛法的正确取向。只有将佛法与生命打成一片,在生活中实践佛法,体现佛法,佛法才有生命力。

□对。六祖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太虚大师说过:“佛学,由佛陀圆觉之真理与群生各别之时机所构成。故佛学有二大原则:一曰契真理,二曰协时机。非契真理则失佛学之体,非协时机则失佛学之用。”佛法不能藏在山林里,不能关在寺院中,佛法要与人的生活打成一片,成为生活的精神支柱和生活的内涵,佛法才能弘扬,才能起到净化人心、祥和社会的作用。释迦牟尼佛住世时,游行教化,居无定所,佛陀一生说法教化的事迹,生动地体现了佛法慈悲济世的精神。

□绝对正确。佛法不与有血有肉的生活打成一片,在生活中佛法用不上,失去了智慧,学佛就没有什么效果。契理契机是佛法永恒的取向,所以佛法必须有时代性。你正在为佛法作贡献,将来一定法化无量,虚老一定会给你加持护念。

△我自己忙于法务,静修的时间不够,烦恼时起、功夫不能成片,得不到真实受用。

□弘法就是修行,修行就是弘法。

△今天我饱餐法味,可以得宝而归了。

□要空。

△对!空诸所有,实诸所无。

□很好,心空及第归。

△谢谢老居士!

我们辞别耕云先生时,师父向先生亲切地道别,相约在今年七月再相会。这次会见在充满着禅悦法喜的气氛中结束了,而两位禅者对话的声音却长久的回荡在耳际,起伏在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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