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1990年度第四期佛法禅定论·绪言
 

佛法禅定论·绪言

吴明

佛者,梵文佛陀之略称,义为觉者,有自觉、觉他、觉行圆满三义。法者,梵文达摩之义译,有任持自性与轨范他解二义。法之范围无所不包。既摄感官所能触对之一切有为法,又摄感官所不能触对,乃至言语不能道,思虑不能缘之无为法。前者为现象界之一切事物,后者为无形无象之本体界,类似周易所谓形上形下也。佛法涵义,即为觉知宇宙人生间一切法则,而求自我(自觉)与各类众生(觉他)在不同时空内,均能自在无碍(觉行圆满)。

宇宙现象,不外精神物质二者,自我则为二者之总和。故生活环境与所需求者,亦不离斯二者,必须平衡发展,身心协调,自我始得自在无碍。惟物质有成、住、坏、空,人生有生、老、病、死,身心难以平衡,终不自在。人生三大问题:一是生活问题,个体需要生存;二是生殖 问题,种族需要绵延;三是生死问题,个体群体均需解脱。此三大问题归结为一生死问题。此人类人生最大之根本问题。经说佛为一大事因缘出世,说法四十九年,所为何事,即为人类人生解决此一最大之根本问题,即所谓“了生死”问题也。人生必有死,死了如果不再轮回,也就没有生死问题。然而人死并非就此了结,人未觉悟,业力未得解脱,必然带业再生,如此生死相续,六道轮回,波波劫劫,无有完日,因而人之生死问题大矣。人之所以流转生死,乃由于人之无明造业,是名为迷。如能修学佛法,证得般若,是名为觉。佛者觉也,即觉悟之人也。水流下,火炎上,性也;觉此一切性之本不生,是谓觉性。觉性为人人所本具,一阐提(不信佛法者)皆有佛性,所以人人皆可成佛。般若即人人本自具有之觉性。觉性是不可说的,故一切经论所说皆是譬语。譬语不可执著,故佛说法四十九年而一字未说。梵语般若,纯依梵音名词,不翻其义,自昔已然,迄今不改,即因觉性不可说,可说即非觉性也。不可说而说之者,皆譬语也。般若一名,实含多义;般若深重,无能称者;梵音净密,易生信念;不示其义,免增取著,由是诸因,一般不译。勉强释之,义为智慧,与无明正好相对,本体虽一,显相则二。无明则迷,智慧则觉。故佛法之根本在般若,佛法之真理就是般若。般若是平等的,以行愿境不同而有果位之不同。无我为人而行般若是大乘,只知自利而行般若是小乘。修显了实相般若是显教,修秘密理趣般若是密教。故佛法以般若为根本,学佛即为行深般若求得智慧,觉悟生死之法以了生死也。学佛唯一目的是了生死,了生死即永生,亦即涅佛果之常乐我净也。学佛要从唯一真理——般若上联系到无穷的方面去,以般若观照一切实相,就是圆融不碍行布,行布不碍圆融。所以佛教一般概说,佛法就是般若,般若就是佛法。具体言之,般若是空,又是不空,空而不空,不空而空,谓之空不空。真空而妙有,有体有相有用,妙有而真空,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去,圆满具足,真实不虚,不可言说,不可思议,强名之曰般若。

何为佛法?是宗教,是哲学,是非宗教非哲学,此问一般难以简答。

学佛之人,具有宗教信仰,行着宗教仪式,怎能不说佛法是宗教?佛教诞于印度,从诸古宗教中挺出,与婆罗门教、印度教相消长,传至中国便与道教儒家争论先后,辨别异同,至今又与天主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同被列为世界三大宗教。宗教不是坏名,故从来学佛者,未曾辩论佛法不是宗教,而且争论佛教是一切宗教中最高之宗教。随着社会发展,科学进步,宗教含有迷信成份,受到批判,于是弘护之人,标榜佛法不是宗教而是哲学,编纂经典,整理掌故,考证真伪,研究学术,其功自不可没。然而研讨失向,站在第三者立场,竟将学佛本分大事忘怀,南辕北辙,未免可惜。中国佛教革新,自清末至今,代不乏人,然而当机未契,派别纷争,始终未见大效。唯心唯物争辩,玄学科学论战,然以哲学、科学来衡量佛法之真谛,总不免异议,而学佛者对佛学者,也不尽以为然,于是乎佛法又从而为非宗教亦非哲学。

佛法究为何物?单问佛法本身,若说皈依、受戒、灌顶等等仪式是佛法,则释迦未诞前,印度婆罗门教早有此等仪式。若说轮回、解脱、净土等等名义是佛法,则佛教未诞前,印度古代典籍如吠陀奥义诸书以及印度外道早有此等名义。若说禅定、瑜伽等等修法是佛法,则佛法未弘扬前,印度宗教、学术早就有此等修法。从修法本身而言,佛法本身,可说一无所有,可算没有一点儿事物。佛说法四十九年,最后佛说他一字未说,若有人说他说法,此人即是谤佛。佛法不但一无所有,没有一点儿事物,就连这“一无所有也一无所有”,连“没有一点儿事物”的没有也没有。这“一无所有”的“一无所有”,这“没有”的“没有”,翻过来就是“无所不有”。这就是不可言说不可思议之般若,说它诡辩,它却辩证;说它神秘,它却现实;说它唯心,它却物在;说它迷信,它却真理。一切外道仪式、名义、修法等等,归于般若,都变成佛法;一切佛法之修持、教化、仪轨等等,离开般若,都变成外道。如此说来,宗教根本于般若,便是佛法之宗教;哲学证入于般若,便是佛法之哲学;禅定契合于般若,便是佛法之祥定。若论佛法本身之“一无所有”和“没有”,岂只非宗教非哲学,简直就是不可言说,不可思议,因为佛法本身是“不立一法,不破一法”而又是“有法皆立,无法不破”的。既是“一无所有”,而又是“无所不有”的。依此而言,说佛法是宗教可,说佛法是哲学也可,说佛法是非宗教非哲学,也无何不可。翻过来说,说佛法是宗教不对,说佛法是哲学也不对,说佛法是非宗教非哲学,也没什么对。此非瞒旰,也非玄秘诡辨。说它不确定,它却恒常如实,确定无疑;说它无质规定,它却其中有物,真实不虚;说它相对主义,它却一实中道,不落两边;说它彼岸两重,它却二世圆融,不即不离;说它唯我神我,它却众同真如,非局自体;说它灵魂有神,它却缘起性空,否认造物;说它胜义有,它又自性空;说它毕竟空,它又方便有。如此不可究竟,才正是佛法之真实,才正是佛法之圆满,才正是佛法之具足,才正是佛法之不思议,才正是所谓我为法王如法自在。如此如此,如是如是,又谁能说佛法究竟是何物耶?

真理虽只一个,应变必须当机。佛法配合时代,贵在当机。佛住世时,当机说法,当小乘之机,说小乘法;当大乘机,说大乘法;当密乘机,说密乘法。机感不同,方便自多。然而法门虽有八万四千,要不能不归于中道一实,是知当机者又贵在转机而不为机所转,乃能摄诸外道,利益人天、乃至菩萨,当机弘扬,当马鸣龙树之世,有马鸣龙树之谈空;当无著天亲之时,有无著天亲之说有。圣道圆极,谈空原不碍说有,说有亦不妨谈空,当机之道无亏矣。末世光诤。同异相攻,口锋笔戈,矜辩于毫末;大道微言,求通于章句。既出忘言之地,谁升兜率之天?初心之士,莫之宗仰,是故居今日而言弘扬者,诚非易易也。而又当机不为机所转,而又不诤上起诤,多增葛藤者,尤非易易也。如来一代声教,传于东方者十之几,东方传之而仅存于今者十之几。东方之仅存,昔日纷演为三论、为法相、为天台、为华严、为律为净、为禅为密;其宗绪不绝者,又复几何?将依门别户,宗宗兴复,为当于今之机欤?将别出轴枢,抉择融通,为当于今之机欤?大师不出,正论未闻,此所谓诚非易易也。而所谓诤上起诤,多增葛藤者:自逊清末叶,禅灯暗然,讲席虚设,或著书而立说,或兴学以育才,或借刊物以自宣传,或组团体以相联络。惟多侧重弘护,略于修证,而又各主其是,不相为谋。至于在家出家有诤,学显学密有诤,旧僧整理未已,新僧葛藤又生,庙产兴学未了,党派葛藤又起。革新者困惑方向,守旧者无所作为。老僧固其蒙,初学鲜有正信。而诤之益盛,葛藤愈多,其所谓当机者,几何不为机所转,不亦深可叹哉!故以常观观照近世法海教海禅海之澜,确实微乎其微,成就不如理想。若以变观观照近世法海教海祥海之澜,则物极必反,多难兴邦,后浪推进前浪,正蕴育新奇之大澜也。清末以来,举其荦荦大者:杨文会居士广搜典籍,金陵刻经流通。太虚大师倡导革新,主办武昌佛学院,刊海潮音,培育僧才。修持弘扬传法教化有专者:律有弘一律师,净有印光大德,禅有虚云长老,台有谛闲上人,贤有月霞法师,唯识法相则南有南京内学院欧阳渐教授,北有北京三时学会韩德清长者。东密有显荫、大勇、持松、王弘愿诸阿黎,藏密有白普仁、多格西二喇嘛,诺那、贡噶二活佛,班禅大师等尊者上师。各地居士林、讲习所、佛学会等各种佛教组织,各种佛化刊物,各项法会活动,猗欤盛哉,亦一时之大观也。然而昙花一现,为时不久,终未和合一味。二十年代初至四十年代末,顾净缘居士先后主持湖南长沙二学园、上海威音佛刊社、瑜伽学会、湖南东安兴隆寺,亦欲当机弘扬,曾倡导圆融不诤之曾倡导圆融不诤之宗旨。所谓圆融者,圆融大小乘,圆融显密教,圆融世出法也。所谓不诤者,不诤于世说,不争于他教,不诤于异道也。尊重出家为佛法常住,在家不离世间生产。法世强调无我为人,做人第一;出世法强调人间净土,即世行愿。男女平等,出家在家平等。学人分学众、戒众、行愿众、法众四众,接根机学,依次第修。无论在家出家,皆弘大乘戒,行大乘菩萨道。对旧制旧义,其不合科学不适时代者,应革者革之,应新者新之。一是以般若为根本,安心在般若上而行愿。预示“科学愈发达,佛法愈昌明”。强调佛法要与科学结合,佛法要用科学说明,佛法要以科学验证。以其圆融不诤也,故二学园之修学,律基十善,禅为法本,性显般若,相明唯识,信归净土,教统台严,行在三密,宗不思议。亦即因说缘起,果证涅,般若为本,法相为相,台严为教,净土为归,戒律为师,禅定为本,三密为用,圆融为宗。如是圆融佛法,教人于生活中了生死,了生死于生活中也。其所谓圆融不诤者,盖“不立一法,不破一法,有法皆立,无法不破”也。以其律基十善也,故使学人严持戒律,弘护梵行。以其禅为法本也,故使学人心地活泼,不受缠缚。以其性显般若也,故使学人“泯四句”、“绝百非”,觉知一切事物对立统一矛盾性及普遍性。以其相明唯识也,故能使学人觉知宇宙本质及其现象之真理。以其净土为归也,故能使学人修学任何法门,均是净土,一切修学,无不联系净土法门,最后总归至净土之内。以其教统台严也,故使学人觉知人生与宇宙之普遍联系,融会圆教与别教之一乘,举步便登高山,领受旭日之初照,实践不离平地,悟入现前之普门。以其行在三密也,故能使学人通车密藏密于各宗,融九乘三部于现行,当相以明道,即事而求真。是圆融不诤之宗旨,确能当机而不为机所转者。然而曲高和寡,未成气候,时过境迁,殆同湮没。新中国建立,大陆佛教随着形势发展,走过曲折道路。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党和国家拨乱反正,认真贯彻宗教信仰自由政策。中国佛教协会在赵朴初老居士主持下,提倡人间佛教,发扬禅农并重、学术研究、友好往来等佛教优良传统,爱国爱教,高举法幢,实能恰当今日之机而促中国佛教之振兴也。惟兹事体大,非少数人之所能成,需佛界同仁团结一致,共同奋斗。盖佛教僵老之病甚重,无用之教条甚多,陈旧之陋习甚深。有等寺庙徒存躯壳,丧失佛法真实精神,使人无法得到真善美之启迪和受益。有等行人,因循守旧,仍是寄生之老一套,德之不修,学之不讲,是吾忧也。更有等而下者,可耻可恶,不堪言说。加之青黄不接,后继乏人,如此现状,实在令人焦灼。为当今日之机,促进佛教革新,实已刻不容缓。佛教革新之指导思想:

一是要爱国爱教,佛法不离世法,爱教必须爱国。不能脱离党的领导,不能违背宪法,不能搞分裂独立。

二是要与社会主义相适应。提倡弘扬大乘戒,推广大乘行。因大乘戒行最能与社会主义相协调。本来大乘行持范围,广则六度万行,细至举手投足,虽往昔坚持,多垂轨则,亦惟赖后世人师活泼运用,应由中国佛协集合大德,召集代表,共商行持标准。此乃旧时代旧社会办不到者,也是旧时代旧社会内过惯旧生活之佛徒所不易接受者。今则不但需要,而且可能,可以办到。因大乘若不重行持,便数宝说食,自他不饱。大乘行持,若不在为国家为人民上表现,便放浪乖僻,触处成非。

三是要提倡人间佛教,世出世法圆融,出世法不能离开世间法,切忌重犯以前“渤海极”、“迷信”、“逃世”、“空谈玄理”、“自我清高”等等错误。

四是要提倡圆融不诤之宗旨。因为佛法本来是圆融无碍的。

五是要与科学相结合,用科学来说明佛法。

进而言之,所谓中国佛教,实际已是中国化了的佛教,它已渗透到中国文化的各个领域和人民生活的各个方面,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即如“自由”、“平等”、“如实”、“实际”、“觉悟”、“境界”、“有限”、“无限”、“绝对”、“相对”、“心心相印”、“打成一片”等等语言、名词、成语,均已融汇中国传统文化之中。弘扬中国化之教佛,实际亦是弘扬中国传统文化。这就是佛法在中国之妙用。

明乎以上所说佛法法义。则知立基于此圆融不诤之佛法而修之禅定,即吾所说之佛法 禅定。盖即圆融的人间的科学的佛法禅定和人间的科学的圆融的佛法禅定也。

佛法 禅定,依传法教主与禅定法门自身性质而分,即如来禅、祖师禅、秘密禅三大法系也。

如来禅为释尊正法所传。祖师禅虽为达摩祖师所开,然仍来自释尊以心传心之教外别传。故如来禅、祖师禅为报身佛释迦如来所传,均属显教禅。秘密禅则为法身佛大日如来与普贤王如来所传,属密教禅。就禅法自身性质而言,禅定能修者为人自身,而所修者亦为人自身,以人自身而修人自体,显见于外,密藏于内,显在其中,密亦在其中。能修者人,人为息色心之一具,所修者人,亦为息色心之一体。故禅定修法,总不外显教所说息法、色法、心法三门,或密教所说气、脉、明点三门,此由人体自性而定,法尔如此,概莫能外。息色心(气脉明点)具于一体,而一体又分息色心(气脉明点)三法之用,三法相通而又法住法位,因法不同,果地自异。粗略言之,如来禅为三学六度之禅,以安般入手,都摄六根,较侧重于息法,其目的,小乘在破惑证真,大乘在圆成实相。祖师禅以观心为本体,较侧重于心法,其目的在明心见性。秘密禅以六大四曼三密为体相用,较侧重于色法,其目的在即身成佛。故如来禅为破惑证真(实相)之禅,祖师禅为即心成佛之禅,秘密禅为即身成佛之禅。换言之,亦可谓如来禅为禅定(坐禅)之禅,祖师禅为参悟之禅(参禅),秘密禅为修法(法禅)之禅。人体有三大要素(息色心)之分构,法门有三大体系(如来、祖师、秘密)之类别,禅定亦因三大法系而展开。根机不同,修持相庆之法门自然不同,然佛法总是一味,人身总是同体,法门可以无限,终归一味一体,故佛法之禅定,乃人自性之禅定,乃法自性之禅定,根本圆融无碍者也。此基于人法自性圆融无碍之禅定,即吾所谓佛法禅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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