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刊主页1989年度第三期观潮随笔
 

观潮随笔

[台湾] 耕云

殷忧启圣

对国家而言,“多难可以兴邦”而“无内忧外患恒亡”。就个人来说,苦痛可以净化心灵,危困可以启发智慧。冥然顽石,冲击之下犹能迸发光热,寒梅吐艳,微冰雪何以成其俊挺?生命的潜力,胥赖忧患、艰危之压缩,颠沛流离与磨砺,生死挣扎之淬激。乃能凝劲意志,凝固定力,坚定信心,开拓胸襟,深潜智虑,而充分发挥,绽放出生命的华彩。反之养尊处优者,鲜不贪生怕死。纨绔弟子辈,多数脆弱浅薄。暖室中培养出来的花木,又怎能承受得了大自然的恩宠?

玄德有髀肉复生之惕,勾践以卧薪尝胆自励,颜子“三月不违仁”,皆得力于生活淬励。大禹恶旨酒,盖深惧理智沉迷。遍观古今中外所有开国君主、圣贤、人杰传记,莫不饱经忧患、艰危,磨而不磷,挫而愈坚,然后乃能发出潜力,成不世之功,立不朽之业。

学道贵专

谚曰:“成于一,败于二三”,此于学佛法,尤然。盖生也有涯,且精力有限,苟非专心壹志,发奋忘食,集中情感智慧,举毕生之全力,投于一学,专而肯钻,钻而能专,必不难期其豁然贯通。历来学法之人,喻如牛毛,证道之人,稀如麟角者,关键端的在此,逊至近世,根器日下,人多习浮华,而安鄙俗,真诚慕道之士已是难得,期其发坚强刚毅,弗能弗措,人一己百,人十己千,由愚而明,转柔为强,真奢望也。

长辈柳公,早年闻达,居颇自负,来台后,虽日落落寡合,差幸廉囊颇丰。余感昔德,每劝其归心佛法,求个安生立命处,公但颔之而已。

数年前,业障现前,遂要余授准提法,持未半载,而恶疾愈,境遇迁。后嫌修法繁琐,转欲参禅,余以“归元无二”,“中边皆甜”劝之,并婉却以实不会禅。公竟参加禅堂礼拜,稍久又信抉乩请神,余恳谏之,似有省。

无何,改念佛,余乃为之随喜,未料不匝月,忽每日拜诵不伦不类之无极圣母真经,未几竟说神见鬼,语无伦次,状同发狂。余心有不忍,为咒大悲水治之,寻愈。无何,余奉调东引,去甫半载,凶耗传来,公已去世,余固知杂毒入心,无药可医,然悲悼之情,迄难自抑也。

学问的造极

不论世、出世法,其修学过程,开始总是由浅而深,由简而繁,越学越艰涩,但当到达较高造诣时,却又开始由晦而明,同繁而简,最后简到只剩下几个公式,几条定律,甚至是一个界说,学而不能到达这种境地,便不能执简驭繁,便难期学以致用。

尽管在学问上获得成就的人并不多,不过每个人都具有成功的条件,条件够而没有成功,关键在于不够虔诚,“诚则明”的浅义,应该是说:当你奋生命之全力,把全部热情、理智、注意力丝毫不分散地投入你的学问,把心力集中成为一个焦点,在那里就会绽放出智慧的花朵,迸射出生命的光辉。

佛说:“制心一处,无事不办”古德有偈道;“学道如钻火,逢烟未可休;直待金星现,归家始到头。”如果不能全心全意地集中心力去做学问,固然不会有成就,纵使靠着理智的自我鞭策,充其量也只能成为一个没有性灵却有两条腿的活动书库而已,终难大成。只有把热情、心力同时集中在学问上,才有“学者学此乐,乐者乐此学”的欣欣向荣春意,也才能以学习为享乐,自然而然在忘食忘忧,无乐可代的生机逸趣中,完成学问的大成,否则怀着一种“莫可奈何”的厌烦心理去做学问,学问对你便只会是一种惩罚和时光的浪费,到头来,除了思想的僵化而外,决不会收到任何效果。只有使知、情、意与学问融合为一,才能完成理性人格化,学问性格化的溶铸——把情感融入理智,让理智融入意志,使热情成为智慧和无限创造力的源泉。学问而与思想脱节与实践无关,便非“大人之学”。便会破坏人格的完整和精神的均衡。这也反映出“食而不化”的偏颇,就像食物久滞胃部,同样是“吃不消”,也同样有害无益。

学问能学到“执简驭繁”,思想能成为人格的内涵,必须是简而又简,以至于无——无一理寓心,无一事萦怀,始见学问果然彻底消化,完全吸收,然后才能不思而中,不虑而得,不谋而成,才好无为而为,为而无为,“从心所欲不逾矩”去。必顺到这般田地,才体会得“圣人不器”,才堪称是“极高明而道中庸”。

若是佛法,则无恁般噜嗦,一切理,一切事,触着便同洪炉片雪,觅丝毫征兆不可得,总给它个“消融顿入不思议”。不如此非真学问,真学问大抵如此。

生命力

尽管人的价值有正负之别,但每个人的生命价值与其对时空的影响,则是恒成正比的,而且其影响力的大或小,又与其生命力的强或弱,保持着直接的关系。

谈到生命力,依我个人修学佛法的心得来说,器世间的一切,都是生命之流的差别相,尽管是因缘有别,现象非一,它仍然是相殊体同的。缩小范围,就人来说,出都是来源有自,绝非孤立的,突然的。倘使为人而忘本,坚持自我中心,竟然与万殊一本的法界对立,其生命的相对藐小,价值的微不足道,应是无可置疑的。抑又岂有生命的光辉、热力辐射可言?正象是一座台灯,如果坚持自我孤立,而不接通电源,其存在的价值或意义,便是“不足观也已”的了。

瑜伽派的学者,也有部分的类似观点,和一套获致与真如“联合”或“相应”的方法,只有稍嫌机械着相,而且始终摆不脱术士的气质与自我中心。姑且不说这些,但不论启发或自发,一个蕞尔藐躬的生命,欲期其一如核能的放射——彻底的、无保留的发挥出其生命的最大潜力或价值,便不可自小其器。

儒家的大人君子们,藉其“悲天悯人”,“己饥己溺”的“民胞物与”挚情发抒,“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坚贞雄毅,肯定了“道不远人”与“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的意义,根本端正了人们自渎、自贱的颓废观念,那便是:人创造着神,而非是神创造出人!

佛法岂便同此?肤浅地说,学佛法,贵能单刀直入,彻底斩断命根--粉碎自我意识及由此派生之一切纠缠,期由如真而实证真如,从而饱和并充分地发挥出对众生的情感浸润力,理智专注力,道德同化力,行为影响力,生活向导力,精神感召力,人格感染力,而以尽虚空界为生命之磁场,以至永恒。此外而言生命力,尽是有生无命,有气无力,统名虚伪不实。

平安是福

平衡与安宁乃是人生最大幸福,盖生理平衡,无四大不调与五阴炽盛之苦。心理平衡,则无兴奋、冲动,寂寞、消沉之感。收支平衡,可免入不敷出,债主登门之窘。反之,耽口腹乐,生理失平衡,病患由斯而生;心为物役;心理失去平衡,烦恼纷然蓬起;用度不节,收支失去平衡,常陷贫穷。故唯平乃能安,欲安先求平。吾人倘能在生活中一切力求其平衡,岂仅心安理得,安然自在而已,抑菩提大道,亦胥在其中矣,不见六祖慧能大师道:“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参禅”。但能从容中道,直养无害,行见四相全泯,八风不动,得大平等,得大安稳。世福宁有能逾此者?故曰:平安是福。

主 静

静是生命力的充实涵蓄,动是生命力的充沛伸张,知其动静,才能善于调理身心,以充实并发挥生命的潜力。是故不仅孔、颜心斋坐忘,由静入德,宋明儒者,率多主静,古今中外致力于突破宇宙,人生问题,追求彻底圆满解答者,亦莫不从定静入手。必如此,然后才能使自己的身心,“如日之升,如鼎之镇”,亦方始具备“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条件。也不只是学佛、修道着重定力,即是做为一个堪任巨艰政治家和军事家,也是靠着清明在躬,乃能宁静致远的。

尼采区分人们的精神境界,为“阿波罗”和“奥尼苏司”,前者象征八风不动的智者,雄踞生命的高峰,运其智慧的目光,普照一切,而此心平等,绝无爱憎;后者寓意为六欲纵横,七情泛滥,幻化无常,幻想无穷的生命之流。前者喻精神宁静状态,后者喻如心猿意马。显然他是主张智慧与定力一体的。

但丁的神曲,把那些情欲化身的魔鬼,沉陷于永无休止,永不间断的地狱,无终止地受着酷刑,也使我们怀疑那些地狱中的受刑者,未必不是“奥尼苏司”的门徒。

总之,静能使人智慧升华,身心平衡。反之,浮燥、狂放、冲动,嚣张,只会使生命陷入沉淀层。

文人宜学佛法

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之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继北村秀谷、有岛武郎、芥川龙之助、三岛由纪夫……诸人之后自杀,颇予人以悲观厌世,为日本文人共同性格之印象。其实如屈原、李白等,我国亦早有前例,所谓“文章憎命”固属古今中外皆然,要当有其因果关系,则无可置疑。盖任何一特立独行之纯文学家——作家,其思想,情感与现实社会必有若干矛盾存在,若或修养未臻空明之境——即相而离相,入世又超世,则其思想之幽幻,情愫之脱俗,性格之孤傲,心灵之空虚,已足以织成其悲怆之命运。

对一切客观存在之特殊敏感与思想之强烈反射,为作家共同属性,毋论其写实主义者或浪漫主义者……表达于作品者,常藉主观感受之技巧地发抒,予读者以启发性之新颖感受或心灵震荡,纵系写实主义者,苟非商品性--迎合、取媚之低级作品,由于其文章主题之局部突出,与真实社会亦颇有距离,此印证于多数作家之独特生活方式尤然。多数作家恒喜夜阑人静,独处一室,灯下构思,其始也意绪翻飞,即真即幻,继而则喜怒哀乐如波涛起伏;忽然欣欣色霁,握管疾书,终于掷笔长吁,废然而颓。此亦何异春蚕作茧,重重自缚?吐尽柔丝万缕,编织得一曲悱恻缠绵人生悲剧,自踞于剧中主角位置,恍以剧中人自居,迨燃尽生命之火,欲稍宁息时,汤锅已沸。显然此类纯粹以写作为生命者,当其无计排遣现实生活重重矛盾时,随之而来者,便是嗒然若丧而生趣索然。毕生志在美化与提高现实,竟终孤立于现实之外,“未免有情,孰能遣此”?到此而能挺得往者,非文学作家矣。若是夙具胜缘,有幸亲近善知识,能栖心佛法,纵仅窥见至理之少分,同空华何能乱眼,保管句句闪烁性灵,文字三昧有份,亦何至于灵泉涸、生机萎耶?故曰:文人宜学佛法。

幸福的基础

温柔的沙滩,不堪负荷高楼。厚积的垃圾,只能繁殖细菌。冰山诚高洁,可惜不能倚靠。彩虹虽绚丽,转眼便已成空。物既如此,人又何尝不然?孝悌忠恕,自然积厚流光,浇薄狭窄,绝非载福之器。心平行直,乃学佛的上根利器,心境调和,是幸福的真正基础。若还心羡神通,性喜奇特,以背觉合尘故,岂能免于沦为魔家眷属?尚使不收心猿,放纵意马。即闭塞灵智矣,祸患必伴愚昧接踵而生。只有藉人际的融洽和谐,处世的和光同尘,治事的允执厥中,言行的唯谦唯谨,操持的慎独存诚,心胸的光明磊落,才能培养并保持安谧调和的心境,也只有调和的心境,才是真正的福田和幸福的基础。

诸行是常

法性无住,故大化流行不息;体本无生,乃觌目本皆寂灭。觌目寂灭者,见相如实;流行不息者,法尔如斯。若不如此,则万象森罗,刹那生灭,生灭不已,寂灭何时?唯证种智者,乃得于幻化翻飞中,触目菩提;于分别法相中,见波知水。智者不惑,故无诤亦无戏论。

顾世之学者,言玄者常执无中生有之谬,语哲学每陷道器混淆之失。不落空亡,便是机械,尽是见翳成障,直同治丝益纷,斯皆探理转迷。求解愈缚,殊不知法性无住,相由行显,体虽无生,法相宛然。古仙四句偈,首句曰:“诸行无常”,乃谓法性流注,轮转无息,刹那,刹那生、住、异、灭,轮回不停。如幻化师,转幻化轮,幻出人物,瞬生还灭,而此灭彼生,因而所显,悉是无常。以幻化非一,故曰“诸”。无常虽因“行”显(一切由“行”中来,仍到“行”中去),以法性无住故,“行”则恒常。虽则“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然一切有相,莫不炽然流转,刹那不停,试放眼天空,浩瀚星海,一一星球,悉皆自转、公转,井然运行;静观万物,小如原子,其电子,亦恒绕中子不停运行。唯“行”乃能显万化,万化皆现于行中;斯知万化无常,“行”则恒常矣。若“行”是无常,则造化机息,法性不显。智者依义不执语,愚者迷头偏认影。若是具眼者,于此应灼见诸相生灭,虚妄非实,轮回不息,唯行恒常。再有戏诤,何殊自翳。不然,纵然会得“照而常寂,寂而常照”,也只捡到半截。不信,试道:何谓“不变随缘,随缘不变”?

二乘一贯

自释尊初转法轮,揭示四谛法印,迄宣说方等建大法幢为佛法发展的完整过程。此一过程,同时也明确显示出佛法建立与修学之自然程序。盖生死之念不切,难期道心坚固;生死牢关未破,吾我依旧宛然。顾欣厌而修,自救孔亟,偏于个人主义,确可目为小乘;然当其奋志修学,治心精密,用力既久,一旦寒灰爆豆,枯木发芽,心花怒放,突破生死牢关,全生命融入大圆觉海,亲证不二法门时,则生、死、修、证悉是剩语,说大、说小皆成戏论矣。到此佛与众人生实不可得,唯是自在,更无人我。故虽兴慈运悲而迥超无我;智周万物实非因分别。试道看,是大乘、是小乘?故就事而言,小乘为大乘之过程,大乘乃小乘之归宿;否则不有小乘,大乘何由起,不有大乘,小乘何所归?抑非生死心切,难收修学之功,非的然见性,大悲无由生起。故虽欣厌而修,但能坚持久远,即是正修大乘;倘未证无我,境界恰是小乘。须知说食不能饱,多虚不如实。若徒恃慢心高论,以管仲之器妄拟周公,凭一叶之舟欲载万人,岂独自误,祸且及人。或问:大、小之别全在发心,苟如君说,岂古人谬?曰:自是古德之说为是,惟鄙意以为与其决之于发心大小,何若决之于心量广狭;否则,徒尚理论,背离事实,解行终不相应,理事何能一如?岂不知“唯此一事实,余二皆非真”乎?其实一亦权立,何有二、三?况“此宗本无诤,诤即失道意”耶?若真修行,还是志切生死,如救头然的好,否则斯日易逝,无常且临,可不惕哉!

外 道

“外道”一词,原是与佛学(甚至东方正统哲学)相对而言的,本不含有攻讦、侮辱、诋毁、贬抑的意味存在--它只不过是用以区别学术思想与性质的一个概念名词而已。然而在一般人的意识倾向来说,“外道”一词所代表的事物,是非常严重的。因此,一提起外道,人们便自然的联想到装神扮鬼、杀生祭神,烧丹炼汞,招魂圆光……等“怪力乱神”的玩意,其实这些既藐不足道,诚也还够不上“外道”的条件。

广义的说,凡属偏执“心外有法”之流,都是外道。持“义外”说的告子,固然是典型的外道,就拿大儒朱熹来说,倘非旨在发明“吾心之全体大用”,而单拈个“天下之事物莫不有理”的话,也便真具足了外道的条件。

由此可知“外道”一词内涵虽广,而其心外求玄,舍本逐末之失,则同出一辙。然则今之社会、自然科学者,皆为外道乎?斯则不可武断、笼统。盖自性本含万法—具足百千三昧,无量妙义,反之,不悟自性,则知见博而天聪愈塞,极精微而去道转远矣。

故五祖忍大师曰:“不识自性,学法无益”!换句话说,学无所本,徒见支离,不能全身融入,以完成全人格的创造,终不得真实受用。盖大本不立,有用无体,犹如无源之水,无根之木,若学有所本,则“本立而道生”,即体显用,即用见体,即用全是体,到此不妨“饱参”后继之以“遍学”,以成办“法门无量誓愿学”的弘愿,岂不伟欤俊哉!况诸菩萨犹且不住涅槃——不住无为,不尽有为,孰云世法即外道?一概否定学术耶?抑舍“后得智”,如来家业,将何以承担?故知腹空心高而咀利见浅者,必非通家。

如 来

一念遍一切,一念摄一切,一念亘今古永恒不迁曰“如”;行而不行,不行而行,一行摄一切行,一切行显一行曰“来”。实则“如来”“如”其“本来”,“善逝”去实不去。若谓必有来去,斯则趁块之谈,亦属外道见解,未契“不二法门”。不见经云:“法身遍满于法界,普现一切众生前,随缘赴感靡不周,而恒处此菩提座。”

                           (选自耕云先生所著《观潮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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